第103章(2 / 2)
万籁俱寂。
殿门沉沉开启,干涩声响划破寂静,旋即又消弭于空旷的殿堂之中。
这里是王府寝宫前堂,规制恢宏,气象威严。殿宇深处,高燃的烛火将巨大的空间映得明暗交织,上首那尊鎏金王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阶之下。
睿王朱承昌只着常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一张矮几,周围散落大小不一的木料。此刻他正垂首专注于手中木雕,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泠的身影携着门外夜色缓步踏入。
足音清晰,刻刀蓦然一顿。
朱承昌抬起头,目光穿过烛影,落在来者身上。待看清是谁,眉头倏地蹙紧:
“谁允你来的?”
裴泠反手将殿门闭阖,径直走向殿中,在对面拂衣坐下。
两人隔了一方摆放着木胚与刻刀的矮几,对望着。
半晌后,裴泠的声音叩响在耳畔。
“殿下,陛下有密谕,命臣来——取您性命。”
朱承昌眉头困惑地拧起,像在辨别一句听不懂的话:“……你在说什么?”
裴泠没有移开视线,用更确凿的语调再次道:“你的父皇,要你死。”
朱承昌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荒谬!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父皇怎可能下令杀我?”
裴泠没有再说话。
在这一片死寂里,朱承昌肩膀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撑住几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是他……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是你要我死,是他要我死,是你们串通好了要我死!父皇不会的,父皇绝不会杀我!”
裴泠追问道:“他是谁?”
“朱衍徽!”朱承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痴迷你,他要把我的身体夺走,彻底占为己有,好跟你双宿双飞,一定是这样!”
朱衍徽?先太子朱衍徽?
不,不对。
一些画面猛地撞入脑海,钟山茶坞的那个白日,以及……一些当时未曾深究而此刻却陡然显出异样的话。
——“我是朱衍徽。”
——“你们不信……魂灵可以附体?”
朱承昌呼吸急促:“你为何总是要抢?抢走我的身份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抢我的身体!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裴泠更加不解:“我抢了你的身份?”
“你以为你为何能进锦衣卫?”朱承昌眼中情绪翻涌,“那本是父皇欠我的……可他最后却给了你,全都给了你!”
话音才落,殿外踏水声乍起,由远及近……
连绵数日的暴雨虽歇,南京城的排水渠却早已不堪重负,整座城的地面都浸着一层昏浊的污水。
而此刻,那阵阵踏水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这座殿宇急速收拢,其间夹杂着甲胄与刀鞘偶尔碰撞的金属冷音,在肃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凉的杀意顺着水汽漫过殿阶,渗入门缝。
朱承昌止不住地发颤,抱住自己的双膝收拢身体,抬眸望向裴泠:“你……现在要杀我了,是吗?”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取下,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解开结扣,但见里面叠着一方白绫,她将其掀开,白绫之下便是一副锻造精良的连臂护胸甲。
她随即把它拿起,利落地穿在身上,系紧背后的皮扣。甲片贴合身形,在烛光下泛着冷意。接着,她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双特制软皮手套,指关节处皆嵌精铁短钉。她将手套戴好,伸展五指,握了握拳,铁钉交错,发出“呲呲”刮擦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朱承昌。
“外头的人,是来杀我的。”
她说着,缓缓站起,左手已按住腰间刀鞘:“不杀你,我是死。”
拇指抵住刀镡,向上一推——
“锃!”
清越的刀鸣如龙吟乍起,一线寒光闪过朱承昌的脸。
裴泠握住刀柄,手腕一沉,长刀彻底脱鞘而出,刃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
“杀了你,我还是死。所以——”
刀尖斜指地面,她侧首看向缩在矮几对面的朱承昌。
“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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