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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2 / 2)

“怎么不掌灯?”他一壁问,一壁取来火折子,将案上那盏油灯点亮。

一团稳定温暖的光晕终于在这晦暗的室内弥漫开来。

谢攸走近,随手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可曾用过饭了?”

裴泠静静地注视他。

“怎么了?”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倾身道,“我脸上有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科考结束也有段时日了,卷宗阅完了吗?”

谢攸便道:“大忌之前就阅完了。”

裴泠颔首:“既然此间事了,你在南京的公务也算告一段落。提学官在任内须完成两次巡历,南直隶府州县学本就繁多,你也该去其他地方了,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明日?”他眉头轻蹙,“我原本打算与你一同动身的。”

“我暂时不走了,还有一事要办。”

谢攸想当然地:“那我也不走了,等你办完事,我们一起出发。”

“学宪大人,”裴泠话音微顿,“我想了想,我们还是算了。”

他神色一滞:“算了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声线硬冷,“你我皆年逾双十,早非意气用事的年纪,何必再徒增牵扯,误了彼此前程?”

“我会万事小心,绝不会让人察觉——”

“小心?”裴泠嗤笑截话,“你怎么小心?如今倒是天高皇帝远,待回了京师,你待如何?莫非还想如这般与我私相往来?京师可是东厂地界,你想自寻死路,莫要拖我下水。”

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谢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咽了咽发紧的喉咙,目光失神地在屋内游移,待转回头来,面色仍是一片茫然。

“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这样?”他问。

“我没怎么,只是想通了。”裴泠抬眸望入他眼中,“到此为止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误你一生。我给不了你婚姻,也给不了你子嗣,放开手,你才能走出去……去遇见一个能给你圆满的人,一个家,就别再把心意浪费在我这里了。”

谢攸觉得嘴里忽然很苦,还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你不必用这些借口搪塞我,于我,这些从来不是问题,我可以不要婚姻,也可以不要子嗣。”他的声音忽然哽住,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情,哪怕一点?”

裴泠别开脸,目光落在虚处:“我对你无情也无意,莫要自作多情。在我眼里,你我之间不过是恰逢其时,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她指节收紧,迎上他的视线,“我最讨厌别人纠缠我,若不想我恨你,便洒脱些,拿得起放得下,别让我看轻了你。”

谢攸清楚感觉到,感觉到这次是不一样的,不是他用些小伎俩就可以糊弄过去的,她是认真的,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视线模糊,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慌忙垂下头去。有一滴泪沿脸颊滑落,滴在膝头,他立时攥紧了拳,很紧,紧到拳头泛白,终是把那些不争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所以那夜……”谢攸声音艰涩,“只是我恰巧抢了先机,若是玉生先到,你也会——"

“是,”裴泠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我也会。”<

“你是不是还后悔了?”谢攸蓦地低笑一声,“后悔那夜是我,而不是玉生?”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内心竟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渴望她再狠心些,用最锋利的话将他的心刺穿捣碎。直到这颗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彻底坏死,只有到那时,才能真正感觉不到痛。

裴泠强迫自己直视他:“若是玉生,此刻定比你识趣。”

她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谢攸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笑声还未完全散去,泪水却已失控地涌了上来,于是他就这样,又哭又笑地望着她。

裴泠也望着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为什么,为什么昨夜还要跟我……我不信你会与无意之人行这般亲密事。”

他在哭,但她笑了:“少拿你们那套贞洁枷锁来套我,这事我想做便做,我能和你,就能和别人。”

“你不要我了吗?”

“是。”

“真的不要我了吗?”

裴泠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谢攸愣住。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不要你了,我厌了,听明白了吗?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她眼中的狠劲,像一把刀,刮掉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好,”谢攸轻声道,“我知道了。”

裴泠垂下头,紧紧屏着一口气。

就在她全然不设防的这一刻,他倾身上前,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急太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勒得她骨骼生疼。

“我喜欢你。”他说,”我喜欢你,裴泠。”

这场暴雨终是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雨幕笼盖四野,淹没了尘世所有声响。

裴泠僵坐案前,头颈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顶梁木。

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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