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3)
酒过数巡,那陈年花雕便显出威力来。
谢攸酒量差,两盅下去即有醉意,此后的一盅接一盅,舌根木钝,也尝不出是醇是烈,竟变得分外好入口。整个人就像被一把小火烘烘地烧着,莫名的兴头只管往上拱。别人来劝酒,立马有股豪气冲上去,来多少都仰脖灌进去,只道是痛快。
什么酒量也敢这么喝?裴泠冷眼旁观。喝喝喝,喝死算了。
那厢程安宅正摇晃着吟诗:“墙根老树碧生苔,门卷疏帘、嗝——”还未念完,一个酒嗝冲出,把自个儿噎得直咳嗽。
“诗……诗兴不佳!不如高歌!”这厢周大威扯开嗓子唱起市井俚曲,“俏冤家,我别你三冬后,拥衾寒,挨漏永,数尽更筹。肩膀上现咬着牙齿印,你……你实说那个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间将你来盘问。”
调子跑到九霄云外,周大威终于唱欢了,一把拽起伏案的谢攸:“学……学宪大人,你且说说,我这曲儿唱得可还入耳?”
猛地被人拉来扯去,谢攸只觉头晕目眩,差点呕出来。
那处在角落提着酒壶作诗的程安宅,迷蒙着眼又晃到裴泠面前,乍然叫道:“好大一只蚊子精!上差莫怕,且让下官来擒……擒它!”言讫,抬掌便要拍过去。
“够了!”
裴泠猛地拍案,“砰!”一声惊响。
周大威和程安宅纵然是醉得脑子糊涂了,但裴泠一发威,那刻在骨子里的害怕立时令他们噤了声。
二人觑着眼,互相偷瞄,而后乖觉地挨着椅角坐下。只是方坐定未及一息,便觉腹内浊气翻涌,先是程安宅喉头“呃”地一响,周大威紧跟着“嗝儿”一声,须臾打嗝声便此起彼伏。
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醉鬼,看得她脑壳疼。
“堂倌!”裴泠气得扬声喊人,“把他们仨叉出去!”
*
万籁渐寂,街角传来辚辚车声,由远及近,一辆青帷油壁车缓至府门石狮子前,“吁——”地一声勒住。小厮麻利跳下,搁好脚凳,打起车帘子。<
裴泠随即下车。
“公子,仔细脚下。”
只见小厮已躬身探入车内架住谢攸一个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挪出车厢。
裴泠摆了摆手:“回去吧。”
小厮闻言作了个揖,然后让谢攸扶住门口那尊石狮子,自驾车走了。
谢攸脚下虚浮,如踏云端,眼前物事灯影幢幢,竟都生出了虚影,已是莫辨方向。
裴泠也不扶他,兀自走前头,任他在后面走得左摇右摆、东碰西撞。
虽是个分司衙门,然规制俱全,大堂、二堂和三堂即内宅,层层递进,一重院落套着一重,路径深远曲折。
“裴……裴泠!”
她顿步,蹙眉回首:“你叫我什么?”
“怎么,你不叫裴泠?”
谢攸真是醉狠了,放在清醒时岂敢这样与她说话,现下如此般张狂一次,竟然感觉特好?甚至还想再张狂一点?
裴泠眼见他一路趔趄而来,言行举止间似是失了平素的克制守礼,那双眼睛系在她身上,一股似曾相识涌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仅余一臂。
“欸——”她指着他,退后半步抵住了墙,遂推他一把,“别给我动手动脚,还想再被摔一次?”
谢攸被这么一推,差点没倒地,身子堪堪站住,又直逼上来。
“我忍不住了!我快被你折磨死了!”
被这么着吼一句,裴泠都觉是自己耳朵不好使,给听岔了。
“你说什么?我折磨你?”
“对!”
裴泠撇头哼地一笑。
觑得她这一空档,谢攸倏然欺近,抬手就撑到墙上。袖缘掠过脸颊,一条手臂已然横斜,不偏不倚,恰恰拦在她耳畔。刹那间,两人气息可闻,近在咫尺。
下一瞬,裴泠直接给了一脚。
“啊——!”
谢攸脚背吃痛,叫出声来,手臂卸了劲,赶紧蹲下去捂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该!好端端说话,偏要挨挨蹭蹭作甚?我听得见。”
谢攸颈项向上仰起望她,面颊因用力而更添绯色,两道墨画似的眉蹙着。
“你捻死我就像捻死个蝼蚁,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靠再近都不敢。”
裴泠环臂笑了:“你可是个敢想也敢做的人,我先前那是小瞧了你。”
谢攸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摇晃。
“这话已是再提起了,究竟我行止有亏,何处得罪了你?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个大头鬼!她恨不得再狠狠踩上一脚。
又是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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