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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银月晨辉(1 / 2)

不知过了多久,小商终于讲完书,一抬头便发现,先生正倚着素舆立在一旁,周边积了不少落叶。一片枯黄萧索之中,唯他一人当风而立,挺拔如劲松植崖,俊逸如幽兰生谷。见她不再解题,先生轻轻一笑,振了下青衫衣襟,迎着漫天黄叶向她走来。

“讲得怎么样?小商先生。”

“自是不及均平先生。”小商扫了一眼已经焕然一新的素舆,问道:“先生都改了哪些地方?我看着好像动了不少。”

晏清拉过素舆,按了按左边扶手侧面的一处凸起,跟着便见一束银光激射而出,径直刺进四丈之外的砖墙。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他又把她抱上素舆,推着到了墙边。小商放眼望去,只见五根银针散成环状,插入砖石一寸有余。

“这种机关名叫银月针,一发可以射出五根,银针充足时可射八发。”晏清引她看向扶手下方,那里装着一根细竹管,竹管下有枚可以转动的铁环。晏清扳动铁环,竹管方向随之改变。

“两边扶手都装了机关,不过左手边要掰两个环才能变方向。这些针全都淬了毒,碰的时候当心。”

“啊,会死人吗?”

“这倒不会,银月针只用来防身。两边银针淬的毒不一样,左边可以让人昏睡两个时辰,右边则会让人承受一刻钟钻心之痛。”说完银针的效用,晏清转身绕到素舆后,朝奉书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奉书猛一抬头,应了句“好的”,就把书扔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晏清见她一脸的茫然,瞬间明白她方才只顾着埋头看书,完全没听他和小商的谈话,只得重新讲解了一遍。

确认她都记下之后,晏清打开素舆后的木扣,放下背板,显露出素舆内二尺多宽的空当。那里头竖着一块隔板,将空间分为大小不一的两部分,较小的一半里搁着两只三寸多高的漆盒,一只为红,一只为黑。

晏清弯下腰,取出上面那只红色漆盒。漆盒长不足一尺,拿在他手里还有些小巧玲珑,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银针。细看过去,针尖处还透着一丝绿色莹光,想来便是淬上去的毒液。

“这里面装的是左边的银针,黑盒子里装的是右边的银针,记得不要搞混。用了记得随时补满,补针时按照五五之数补,切记不能碰淬了毒液的一端,这两样毒皆没有解药,若是中了招只能强忍着。”

交代完这一长串,晏清捏起五根银针,打开左侧扶手上的针匣,将银针一根一根装了进去,五根放完,针匣刚好被装满。演示完这一切,他合上匣盖,又把漆盒放回素舆,扣好了背板。

“有银月针在,应该能对付九成以上的匪徒。若是当真遇上制服不了的,就尽快把其中一边的银针打光,针匣里设有阵法,匣子一空,我这边便能收到消息。”

小商愣神片刻,跟着又噗呲一笑,扬眉看向晏清:“什么样的歹人,八十根毒针都制不住啊。先生未免也太操心了,我玩这些东西准头还是很好的,先生考虑这么多,怕不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林州。”晏清叹了口气,把她推回树下,拉了条杌子坐在她身旁,神情极为严肃:“你没经历过大灾,不晓得没有饭吃的人,能被逼成什么样子。真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莫说杀人越货,便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能煮来饱腹。”

“不过想想看,真到了那个程度,人也算不得人了,除了一个柴火棍一样的架子,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件东西能证明他是人了。”说着,晏清声音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悲凉,“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灾民抛弃了生而为人的一切,往往也不过换得几日残喘。该死的,不该死的,天灾人祸来了,没有一个人逃得过。”

听了他的话,小商情绪也低沉起来。诸夏自古多灾多难,史书里面,人相食这样的字眼,每隔近百页便会出现一次,算下来每过四十几年,便会出一次影响整个诸夏的大灾。

经【国学大师】检索,正史中“人相食”字样出现次数高达388次。

只是有些东西,从纸上读过再多,也不及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卖妻鬻子,米贵食人,老弱死道,壮者入贼

翼平连率田况奏郡县訾民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徐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汉书·王莽传》

……诸如此类的文字,往日学史之时不知见过多少,却都没怎么引起她的注意。而今被先生一说,她才意识到这些字眼细看过去,是何等地让人毛骨悚然。

木非木、人非人,此等惨象,单是听着就让她悲痛万分,明日到了林州……

忽而手上传来一阵暖意,原是先生握住了她的手,先生轻声道:“莫要伤心,我们去林州,便是给他们开辟生路的。”

“此外林州灾情虽重,却也不是无法挽回。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还是因为国府藏私。所谓天灾难免,人祸可除。灾祸固然时有发生,伤民之事亦不可避免,可若是官府救灾得力,尽到该尽的人事,纵天意不怜,也不至落得个尸横遍野血染河山。”

“自古救灾大臣皆有两物,一曰王令,二曰王剑。王令引中国之力,安黎庶之心;王剑假天子之名,斩奸佞之首。何谓救灾,上拒天威下除人祸而已,惟其如此,方能缓黎民之涂炭,解苍生之倒悬。”

说这番话时,晏清身上仿佛有了可拟日月的光华。他坐在那里,就好像晨辉落于人世,催人奋进,予人安宁。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吧。此等大才若居庙堂,必为一国之望;若处江湖,亦当为一方所慕。

而她何其有幸,得此人怜之护之教之珍之。

注意到她眼中痴迷,晏清皱起眉头,即刻敛了气势,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不过再怎么忧国忧民,也不能忘了自家。此去林州是救荒,而且是微服前往,吃穿用度上必然比不得家里。”

闻言,小商猛一激灵:“怎么个比不上法?”

“好点的话,还能靠吃糠喝稀填饱肚子;差点的话,大概就只能跟着灾民啃草根、嚼树皮、咽观音土。”

小商的脸霎时垮了下来,她往素舆里缩了缩身体,说话声小得像幼兽轻喃:“这么艰苦啊,那我不去成不成?”

“圣谕当前,由不得你不去。”晏清哑然失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放心,晏家在林州还有几家粮行,定能让你吃上白米白面。只是记得一点,吃饭时避开灾民,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大咧咧地把东西分给旁人。”

“可我记得小时候做这些,先生都是夸我的,还会多做好些炊饼馒头让我拿去分。”

“此一时彼一时,在白云村你给块炊饼出去,无非是让对方吃顿好的,没人会惦记那点粮食。闹灾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一把米,二两面,在灾民眼里都是能活命的东西,外露了这些,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晏清说得恳切,引得小商也低头沉思起来。许久之后,小商抬起头,闷声道:“这就是先生说的,小善不救大急,小智不解大危吗?”

“也可以这么说。它们不能说错,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好的,我也愿意你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但在真正的灾祸面前,这些善事都只能是杯水车薪,于大局无益不说,还可能伤及自身。”

“可这些小善,真的于大局无益吗?一杯水救不了大火,一百杯呢,一千杯呢,一万杯呢?只要小善足够多,总会积累成大善,总能救得了大灾。”

小商扬着脸,眼神清澈如山泉。阳光透过枝桠倾在她身上,竟像是为高寒秋日添了一簇似锦春花。晏清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停顿许久,终于落上了她的眉梢。她的眉毛不似寻常女子般黛若远山,而是一对细而色浓的剑眉,看上去颇具英气,又蕴着三分灵秀之感。

她的性子也像这对剑眉,坚韧刚强得让人心疼,同时又天真烂漫得让人放不下心。

“先生在想什么?”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扣下那只勾勒着她眉眼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掌心的纹路。

晏清试着把手往外抽了抽,却迎来一句“别动,让我握一回”,只得放松了力气,朝她无奈一笑。

“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用回答了。方才我在想,让你闯阵送你出仕,到底应不应该。毕竟衡国朝堂上许多东西,对你来说都太肮脏太黑暗,我怕你接受不了,又怕你钻了牛角尖,到最后落得个自身难保。”

“那先生思考的结果呢?”

“我相信你。”

晏清将另一只手也放上她的手背,两只有力的大手合握住她玉笋般的小手,仿佛早已长成的阔叶,簇拥着娇嫩而蓬勃的新芽。

“你刚刚说得很好,单独的小善确实可能无济于事,但小善多了,自然就成了大善。可惜的是,莫说大善,便是小善,也不是那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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