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冬花秋木(1 / 2)
小商架起手臂倚在靠背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晏清,一副他不答应就不肯罢休的架势。晏清低头一笑,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胆子见长不少,而今竟监管起我来了。”
“谁让先生这般不省心,净做些让人担惊受怕的事。”
“好好好,我们家小商担心的有理,是先生冒失了。”晏清捏了下她的脸颊,绕到素舆后开始推人,一边走一边说:“只是你向我提了这么多要求,你自己是不是也该注意些?整天不知在做些什么,磕磕碰碰就没断过。”
“我那是探寻自然之美!先生不是说一花一叶皆有乾坤么,我离得近些,看得多些,找一下乾坤都在哪里,有错吗?”
“哦,你糟践我那么多桃树,都看出什么乾坤来了?”
经此一问,小商瞬间闭了口,埋头思量半晌才挤出一句:“桃花糕很好吃。”
“桃花羹也好吃,桃花饼也不错,桃花冻更好吃……”说着说着,她便眨巴着眼睛望向晏清,脸上满是恳意。
“小商,现在是秋天。”
“嗐,就没有一个法子让花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吗?”
“花开四季,各有天时,逆天理而行事,恐非百花心中所想。”
“可是我想啊!”
晏清没再立马接话,而是轻轻敲起素舆靠背,小商知道,这是他认真思考的象征。她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良久后终于等到先生开口:“数百年前古人创下灰池温室之法,可令万物迎寒而生。不过此法一般用来种菜,以其度过园枯时节。灰池温室消耗极大,需昼夜燃火以温苗圃,非腰缠万贯者所不能为。”
“至于种花一事,近年来达官贵人亦有温室种花之举,此法可使严冬牡丹呈艳,新春金橘垂黄。
凡卖花者,谓熏治之花为唐花。每至新年,互相赠。牡丹呈艳,金橘垂黄,满座芬芳,温香扑鼻,三春艳冶,尽在一堂,故又谓之堂花也。——《燕京岁时记·唐花》
这等背时花果,你杨大哥应该见过不少,改天见了面可以向他询问。”
听他这么一说,小商立时想起那座富丽堂皇的行宫,已经废弃十多年的地方,还能找到那么多奇珍异宝。要让百花逆时而开,怕是也只有这样的显贵能够做到。
耗材如此,强令百花凌寒而放,也不知值得不值得。再想想林州大侵,当地百姓欲保饥肠尚不可得,冬花春果,他们怕是连幻想一番都做不到。
思及此处,小商便舍了吃那些点心的念头,不过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明年开春,先生能做给我吗?前些日子见书上有桃花酿酒之说,先生可否尝试一二?”
“我不会饮酒,更不会酿酒。”
“唉,先生不会的未免也太多了,绣花不会,酿酒也不会,真不知要先生有何用。”
晏清深吸一口气,扣住她的肩膀:“我这几天对你是不是太宽容了。我看你这手也好得差不多了,等下便直接回房抄书吧。我寻本酒经出来,你打今日开始学酿酒,届时还能比我多会一样东西,如何?”
“不了不了,我只是随口说说,又不是非喝不可。”半天不见先生回应,小商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小脸扬起,刻意放糯了声音:“哎呀,人家一直都觉得先生无所不能,突然发现先生还有不会的东西,太惊讶了,一时失言也是情有可原的嘛,先生就不要在意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这都生气那我一天不知要被气多少遍。”晏清忍俊不禁,点了下她的额头,“年纪不大,戏倒是挺多。”
说着说着,两人已到了庭院中央。晏清把她安顿在树下,又喊奉书拿来裘衣毛毯,确保她不会受风后转身去了里间,不多时便提出一只二尺见方的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尽是刨子、锯子、锤子、凿子、角尺、墨斗之类的木匠用具,搞得奉书几乎惊掉了下巴。
“晏先生平时还做这些活计?”
她虽不通文墨,却也知道大部分士人都不事生产。寻常的读书人肯晴耕雨读,便已经算得勤勉,晏先生倒好,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而今连木工箱子都拎了出来,不晓得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闲来无事,聊作消遣。”
晏清极为熟练地卸下一块木板,一边划线一边对小商说:“不过说起酿酒,我记得大国师张释就精通酿酒,而且尤其擅长各种花酒果酒。九皇子与她关系极好,你若是想要上好的桃花酒,回头问问他便是。”
“啊?大国师还会酿酒?”
奉书惊得字书都险些掉到地上,她在京中多年,竟不知大国师还有这等癖好。不过想想也是,对堂堂国师来说,酿酒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广而告之还容易引发非议。可晏先生来京不足一月,他又是从何得知国师善酒?
“天生百工,自有百用。人言士农工商,士人最高而商人最鄙,却不知此四者合称四民,皆为国之柱石,所行之事不同而已。
桓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管子对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处农必就田野,处工必就官府,处商必就市井。”——《管子·匡君小匡》
圣人治国,必先使士子忠于君,农人勤于田,工者利于器,商贾信于市,四民各行其事互补长短,方能使老有所依、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如此,方可称天下大同。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礼运大同篇》
”
晏清手起凿落,不多时,便在板上开出一处方孔。他笑着瞥了奉书一眼,又取了块木板出来。
“大国师行酿酒事,虽说不合常理,却也不曾违背国法,闲暇之时如何不能以此娱己?难道说阵法师就该整日冥思阵法,昼观天时夜察星象;读书人就该常年埋首故纸,青春作赋皓首穷经?”
他一番话说下来,那卷摇摇欲坠的字书彻底掉到了地上。奉书俯身去捡,耳边却还响着这一长串她半懂不懂的话语,让她只觉有惊雷炸开。
看来少爷尊他一句先生,不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常言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莫说有机会做官光宗耀祖,就是走在路上,底气都比一般人要足许多。
可晏先生这个读书人,朝廷把官位送到手里都不要,甚至还说出这等惊天之语,真不知他志在何方。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晏清,才能教出小商这么好的姑娘吧。
她正暗自思忖着,小商便靠了过来,扫了眼字书笑道:“方才他说那些话,你应该没怎么听懂吧。”
“有点……”
“嗐,不懂也没关系,书看多了自然就懂了,现在给你解释也解释不通。他当年教我,一开始也是满口大道理,全不顾我才八岁的事实。”说完这句话,小商望了一眼晏清,见他依旧埋头改造着素舆,才放下心继续说:“我看你盯着这两页书有一会了,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不明白的地方?”
当年先生将她领回家,便开始谋划怎么把她带大。可他毕竟在这方面经验全无,花上再多心思,一开始也不免闹出许多笑话。
这当中闹笑话闹得最多的,便是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识字时还行,起码还知道字要一个一个认,没有强求她一夜之间背熟整本字书,可一教到文章,先生就会不自觉地忽略她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现实,净挑些经世致用之学让她诵读。
诵读也就罢了,他还要你提出自己的见解,见解还必须足够深刻。可那些文章对当年的她来说,能读通都算是奇迹,谈何有所见解?<
于是那段时间里,每篇先生讲的文章都会成为她的噩梦,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对典籍掌故之类的文字恐惧不已,见之如见虎狼。
先生虽不至用教鞭之类的东西打人,要求却一点都不低。见她提不出自己的见解,他便会旁征博引地解释许久,奈何他征引的东西,也都是她听不懂的,弄到最后解释越多,她越是摸不着头脑。
这种噩梦约莫持续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先生抱了几册蒙学的书回来,开始教她最简单的诗词文章。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