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藏福倚祸(1 / 2)
“应该不会吧。想要的都能轻易得到,为什么还要活得那么辛苦?”
话音刚落,小商就撞上晏清噙着三分笑意的眸子,猛然意识到方才那句话漏算了先生。先生一介布衣,吃穿不愁又无甚青云之志,明明可以活得悠闲散漫,却不知为何日日都是卯时便起,亥时才歇,日子过得还不及那些砍柴的村民舒坦。<
而且先生自己勤勉也就罢了,还要连累她天天早起,做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功课。也不知先生学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处,样样都研究那么透,到头来,连个能跟他有来有回下局棋的人都没有。
她想得正入神,额上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刚好让她打了个激灵。晏清见她一张小脸写满不解和埋怨,不觉又气又笑,轻声斥道:“想到哪里去了,怕不是又在心里说我的小话。”
“我哪有!”小商把手往床上一拍,刚摆出一副理论的架势,就被手心传来的一阵剧痛打弯了腰杆。晏清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解开细布,露出里面抹着药粉的伤口,乜了她一眼便起身去翻药瓶。
“你若心里有气直说便是,犯不着拿自己的伤撒气。疼点倒是不要紧,关键是费了我的药。”
晏清嘴上说得狠,给她上药时还是轻柔得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全程不曾让她感到一丝疼痛。小商盯着他冠玉般的面容,终于在他眼眶处寻到了些许暗色,不觉鼻头一酸,再看他头顶竹冠下夹着些许草叶的凌乱乌发,愈发湿了眼眶。
先生在家时极少戴冠,大部分时候都用葛巾束发。现在这幅模样,分明是同李凤交涉完,没顾得上回家便赶往贞元山,寻了她整整一夜,且路上说不准还钻了林子踏了草丛,不然头发怎会乱成这样。她探出另一只手,捏出他发间的草叶,又把他鬓角一缕散开的头发顺到耳后。
“先生这几日是都没有休息吗?”
晏清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她关切的神情:“不过画了些阵法图本,睡得略晚了些,不碍事。倒是你,这一身的伤,若是再不注意,怕是到了年底都好不全,到时候连上元灯会都去不得。”
“啊?”小商惊呼一句,“那我要是注意了,要多久才能好啊。”
“一个月。你这伤动了骨头,就算用上所有我知道的法子,头一个月你也下不了地。”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先生能把时间缩到一个月,应该就是因为看的书多吧。若是换个大夫,怕是只能躺到正月里去。
“怎么,又在想什么?”
“在想先生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明明先生也没什么想要的。”
晏清比着她的手掌裁下一段细布,在她手上缠绕起来:“谁告诉你我没什么想要的?人若是什么都不想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先生想要的是什么啊,要起早贪黑地学那么多东西。邹大哥还是上将军的孩子呢,也没见像先生这样什么都要学。”
手上细布已经缠好,晏清取来丝线,又在上面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这才看向她满是困惑的眼眸,揉了揉她的头顶:“我想要什么不重要,日后你自会知道。”
“不过我现在最想要的,便是你这个小鬼头快些好起来,活蹦乱跳地去逛堰都。”
说到小鬼头三个字,晏清弯起眉眼,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头,见她看得痴,转了一句:“不说我,说回方才那三道题,你可有发现异常之处?”
异常之处?小商思索良久,摇了摇头:“这三人皆有大幸,若说异常,大抵便是无须像寻常人那般,疲于生计,苦于劳心。”
“可自古福祸相依,机缘大到一定程度,便会转为祸端。譬如那位农人,作为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一不曾见过如此巨款,二不知如何周旋避险。若是不知节制挥金如土,或是被人花言巧语骗去财物,几年后万金散尽,又当如何自处?”
“他可以继续回去……”
话到一半,小商突然意识到她说得过于轻松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已经享受过万金富贵的人,如何能接受再回到穷困潦倒的过往?这等情况下,农人之心可能极为脆弱,如同深秋白草,只需一阵微风便能将它折断。
看来,再好的机缘,也需要个人实力与之匹配。就好像玉衡箫,天下至宝世人慕之,在她手里也只能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这种浅白的道理,和姜牧毁灵源铸星仪又有何干系?人家修炼修得好好的,他来横插一竿子,问也不问一句,直接掀了人家饭碗,怪不得直到现在都有人对他恨之入骨。
“呵呵,你既已看出毁掉灵源于不能修炼者有利,便看不出灵源的存在于人族发展无益?”晏清轻轻一笑,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数千年前,修炼大行于世,天下强者为尊。世人只知阵法灵力,全不知百工之事,更不知诗书礼仪。灵力高者只求飞升,灵力低者饿死当涂,如此境况,谈何天下大同,谈何万物发展,后胜于今?”
一番话下来,小商惊得像是头一次认识晏清,从头到脚将他看了几遍,像是在看一件世之罕物。往日里先生鲜少与她论及天下大事,罔论这样纵览全局指点汗青。可如此惊人之语,显然不是一日两日遐思所得,必是经过无数苦思冥想推演验证,才得出此等神论。
突然想起多年前先生说过,姜牧罪在当代利在千秋。所谓利在千秋,便是利在此处吧。当时先生不肯向她解释,大约是怕她理解不了。只是这千秋之功得来的代价未免太大,大到尸横遍野山河倾覆。
“怎么,可是有话要说?”
“我明白先生说的这些道理,可还是觉得姜牧所为太过偏激。就算灵源于人族发展有碍,也当徐徐图之,逐步推行新制。”
“断人财路尚不能徐徐图之,何况颠覆天下。即便是在阵法式微的今天,姜牧所作所为尚有无数人不能接受。换做当年,他若不用霹雳手段毁掉灵源,顷刻便会被天下阵法师群起攻之。”
起先晏清语气还算温和,说到最后竟带了些许悲凉。姜牧飞升千载,若是得知下界有一解他之人,大约也会欣然一笑吧。
“不过你说的也不能算错。”晏清叹了口气,“可惜他只是一个人,寿不过百岁,力不敌万人。很多事情,便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那他铸造星仪,也是因为这个吗?”
“大抵如此。靠星仪这等宝物维系天地平衡,着实不够稳妥,凡有遗失损毁,天地便会再次失衡。以姜牧之大才,不至看不到此处,星仪之事,当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晏清立起身子,取走她指尖的草叶,捏在手里端详起来,爽朗一笑:“去时匆忙未及注意,倒被你抓了个正着。也罢,我去沐浴,你先自己看几页书,如有不懂之处回头问我。”
晏清走向书桌,捡了一册相对浅显易懂的书,又在床上撑起一张桌案,将书掀开放了上去。
“中饭想吃什么?我去买食材。”
“红烧肉吧,连着啃了几天炊饼腌菜,想吃点荤腥。”
“读书不见用心,吃肉倒是积极。”晏清笑着捏了下她圆润的小脸,“你好生待着,我去去便回。”
因为惦记着先生的红烧肉,小商盯着书,只觉那一行行的小字皆是切好的肉丁,看了半晌,留在书页上的唯有什么都看不进的目光,至于思绪,早不知飘到了何方。
先生平日里不用熏香,不戴香囊,唯有沐浴时会用梅花胰子,每每出浴,发间袖里都沁着清冷至极的寒梅香。因为头发未干,先生这时往往不会束发,而是让它披在背后,自己坐在桐树下抚琴。
皓月、雪桐、青衣、墨发、冷梅、瑶琴,现今想来,这幅景象,便是她对谪仙二字最早的理解。先生五官虽不如邹大哥周正,更不及李凤精致,但通身的气度,无论何时都能让人见而忘神。见到邹大哥李凤之后她也想过,若是先生有李凤那样美艳绝伦的样貌,又该是何等丰采。
她在书上读到过一句“平生自识闻卿面,始信人间有倾城”,
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灵感来源是这句打油诗,但是我没找到原作者。
所颂者衡国末代丞相谢闻,距今已有千年之久。谢闻风采如何她已无缘得见,现在想想,应该是先生的气度配上李凤的相貌,方能担得起倾城之断。
不过她也庆幸,先生没有那般万中无一的形貌。今日之先生,已经让她自觉形秽,若他再完美些,她要如何与他同归?
忽而一阵冷梅香袭来,小商蓦地抬头,熟稔无比的清俊面孔映入眼帘。先生已摘去竹冠,换作常用的霁青葛巾,身上鹤氅也被脱下,换成了葛巾同色的深衣,比之方才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飘逸。
晏清踱到她身边,轻点她跟前的书页:“一个时辰,你只读了这点东西?说说看,都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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