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怀璧掌戟(1 / 2)
直到先生送完碗回来,小商才明白他那句“等下便没时间吃饭了”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插紧了门栓,继而又做出一连串极其复杂的手势,像是在结什么阵法。只见无数道白光自他指尖飞出,而后游弋在房间上空,白光不断累积,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白光之下。
“先生这是……”
晏清收回手,坐到她旁边,眼里满是凝重和担忧:“倘若我没有猜错,那杆玉箫应该名叫玉衡箫,乃星仪中力量最强者。”
“啊?”
虽说看着先生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小商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听到这么一句话还是吃了一惊。她召出玉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在箫身下方寻到两个笔画细若蚊足的篆字——玉衡。
注意到她刹时瞪大的眼睛,晏清皱了皱眉,抬手扣住小商的手腕,看力道大约是在切脉。小商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见他眉目低垂双唇紧抿,仿佛遇见了什么难题。
好半晌后,晏清松开手,脸上神情仅放松了一瞬,便转成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用手指梳理了几遍小商的长发,动作一次比一次迟缓,眼神一次比一次沉郁,终于在小商几乎要失去耐心开口询问时,他斟酌着启了唇:<
“小商,往日里我一直觉得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愿意让你知道。可而今玉衡箫已经认你为主,有些事情你就不得不去面对了。”
“什么事?”
“先不说这个,日后你自会遇见,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八个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晏清屈指在桌上敲了两敲,语气无比正式:“七件星仪,件件皆是能够扭转乾坤的奇珍异宝,一旦出世,势必引来无数心怀贪念之人争夺。你虽然得了玉衡箫,却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实力,所以它对你来说,只能是个祸害。”
祸害二字,直接将小商点醒。起先她只当自己得了杆绝世好箫,知道这是星仪之一也不曾多想什么。现在看来,这杆玉箫在她手里兴许只是件上佳的乐器,在别人眼里,恐怕就成了值得豁出身家性命的稀世珍宝。
意识到这一层,她心里也忐忑起来,忙将玉衡塞进晏清手里:“既然是个祸害,先生便拿去处理了吧。”
晏清愣了片刻,转而爽朗一笑,握着长箫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纵是祸害,也是天下奇珍,你如此潇洒抛弃,不觉暴殄天物吗?”
“虽是天下至宝,于我却有害无利,留之何用?况其既为珍奇,自当归属有德之人,小女子无才无德,何敢妄据神物。”
小商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眼底闪着亮光。此刻窗外晨晖已尽,再寻不到一点星芒,现今想来,不是星辰暗淡,而是光芒皆入了她眼中。
见她如此淡然,晏清面露赞许之色,将玉衡箫递了回去,粲然一笑:“也罢,玉衡既已认你为主,自是觉得你才德兼备,若再推辞,岂不辜负了神物一番诚意?况且星仪一旦认主,便会追随主人终身,强行断绝关系只会伤及主人性命。”
“啊?哪有这么强横的道理,要它是个死,不要它还是个死?”小商撇了撇嘴,瘫在床上叹气起来,“那我还治什么伤啊,待在家里等死得了。”
晏清轻轻一笑,将她拉了起来,扶住她的肩膀:“不过一杆箫罢了,纵能攸关性命也不至便死。莫要丧气,好生收着便是,兴许日后有需要之处呢?至于引祸一事,我加道禁制在你身上,教人无从得知玉衡所在。”
说完,他再度划开指腹,在小商前额、侧颈、手腕处分别点了一点血,接着催动灵力,用血在空中绘出一道繁复无比的符印,直接打进她胸口,与此同时那几滴血也消失不见,随着玉衡箫一起没入了她的身体。
随即,小商感到一股暖意在身体里流淌,刚欢喜起来,就被先生苍白的脸色揪住了心神。她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一看,食指上赫然印着两道交叉的伤痕,明明是新划的伤口,看上去却像被火燎了一般,枯黑干硬,不见半点血迹。
“先生的手为何是这般模样?可是用了什么伤身体的法子?若是隐藏一下踪迹便要如此,这玉衡箫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不如直接砸了,省得它为祸人间。”
晏清回握住那只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无妨,睡一觉便好。这玉衡箫可砸不得,星仪上面系着天地平衡,若是砸了,诸夏便毁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件死物罢了,若非人性贪婪,又如何能教人自取灭亡?你既得了玉衡,便理当悉心将它护好。只要我还在你身边,玉衡便无论如何不可示与他人;若是哪天我不在了,遇到险情可奏之御敌。”
“先生也会不在吗?”
晏清说了一长串,小商却似乎只听见那句“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这八个字像马蜂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转了几圈后直接扎了上来,让她眉间心上都传出一阵难耐的刺痛。
“不是你以为的不在。”见她失神,晏清解释,“我指的是,将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毕竟你日后会出仕,会嫁人,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就这么养着你一辈子。”
哪知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小商愈发失魂落魄起来,死死攥着他的手,眼里泛起了泪花:“可我不想做官,不想嫁人,不想离开先生。先生若是嫌我养我麻烦,我日后少挑食些,少任性些,行吗?”
“当初阿爹不要我,现在先生也不想要我了吗?”
听她提及阿爹,晏清自觉失言,又不知怎么挽救,只得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十年前他遇见这丫头时,她正被一个穷书生拉着见几名花枝招展的女子。见她生得活泼可爱,他便坐在一边听了几句他们谈话,一听才知道,原来那书生是她的养父,而那几名女子,皆来自城中最大的青楼。
书生多年无子,八年前捡到一名女婴,本想着充当女儿养大,后来添了自己的孩子,家里又有人生了大病,便寻思卖了这丫头换几两银子。
照常理说,他本不该理会这些闲事,可瞥见她的眼睛后,他改变了主意。那双眼太干净太澄澈,不该就这么陷进泥潭里。
用二十两银子将人买下后,他又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后来发现她天资聪颖,便决定带在身边。起先她一直闹着要找阿爹,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快两个月,才让她接受那书生抛弃她的事实;然后又哄了一个多月,才让她从被抛弃的悲伤里走出来。
有过这么一回经验,他再不敢轻易说出离开二字,即便是有事外出,也一定会预先说下归期。
这次是他疏忽了,总想着早晚的事,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也是好的,不曾想她对自己竟依赖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止住抽泣,抹了抹眼泪捏住他右手食指,在伤口处比划两下,低声问道:“我记得方才先生只划了一下手指,可这里却有两道伤口,先生可是被李凤刁难了?”
少女红着眼睛,不问一句自己未来怎样,而是点着他指腹上一道不足寸长的伤口发问,生怕他遇到什么意外。晏清喉间一紧,扣住她的手竭力笑起来:“他要刁难便由他刁难,先生又不会被他难住。”
“说到李凤,过些时日他可能会找你一趟,玉衡箫位置变动这件事瞒不过他。他若问起,你推说不知便是。贞元行宫一事近日会传遍堰都,届时会有一批大臣弹劾他,陛下虽然信他,却也扛不住朝臣压力,必然会敲打他一番,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再轻举妄动。”
“怎么又是玉衡箫啊……”小商皱着眉头嘟囔起来,“姜牧毁了灵源也就罢了,做什么非要整七件星仪出来为难后人?”
这话不免过于无理,惹得晏清接连笑了几声,好容易止住笑,他振了下衣摆,正色道:“还记得当初我为何不肯教你阵法吗?”
“因为学起来太难,学了用处又不大,还会影响身体。”
“说的不错。不过你应该也知道,四千年前姜牧毁掉灵源之前,阵法的修习并没有今天这些限制,阵法师的地位也不像今天这样尴尬。你前面说了一个他毁掉灵源的缘故,也就是给不能修炼的人一个机会,这个思路很好,你能想到这点我很惊讶。不过这只是面上的缘故,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你没想到,猜猜看是什么?”
更根本的缘故?小商拼命回忆了一遍在昌华地宫的所见所闻,又默诵了一遍姜牧本纪,终究没能想到还会有什么理由,只得摇了摇头。
晏清微微一笑,没再让她继续想下去,而是点了一句:“我且问你一件事。今有一农人偶得万金,足够家中数十年开销,请问这位农人是否会继续辛勤劳作?”
“应该不会了吧……不对,万金之巨,首先要看这钱是不是不义之财,若是不义之财,应当上交官府或者归还失主。若是来历正经,还要看是整钱还是零钱,若是整钱,农人用时必然会被怀疑钱的来历,甚至被人送到官府治他一个窃财之罪。”
小商一番道理言毕,晏清抚掌大笑:“思维如此缜密,可见平素里书没有白读,倒是显得我立论不够严谨,实在当罚。换个说法,今有一农人,在不违反大梁律例的情况下,偶然间得了万两碎银,请问这位农人会不会继续辛勤劳作?”
“不会,白银万两足够做许多事情,完全不必继续种地。”
“也就是说,在你看来,天降横财优于辛勤劳作。”
见她点头,晏清继续问道:“还是这一题,若是把农人换成书生,这位书生是否会继续寒窗苦读?”
小商冥思过后答道:“应当不会像原来那般苦读。要么直接不读,要么以读书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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