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白石水榭(1 / 2)
车夫展开银票,对着太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猛地将银票抓在手心,向后退了两步,犹豫了好一会才捧上银票,朝着晏清拜了下去。
“客官高义,小人替他们谢过了。可自古民不与官斗,小人不过是个赶车的平头百姓,怎么做得了这等大事!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实实不敢如此大胆啊!”
晏清扶起车夫:“前辈不必如此,在下怎会让您冒此大险?前辈只须赶车之余将李凤软禁出阵者之事宣扬一番,其余部分自有他人处理。这十两银子全当晚辈一点心意,前辈安心收下补贴家用便是。”
“也好,也好……既然这样,那小人就收下了,客官多加小心。”
车夫把银票一丝不苟地折好塞进钱袋,又将钱袋贴肉收好,才再三谢过晏清。他登上马背一拉缰绳,马便扬起前蹄,拉着空荡荡的车厢绝尘而去。晏清目送着马车远去,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几分。
如车夫所言,自小商出阵后,来闯阵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社稷坛前偌大一片空地,除去几个守卫和一群鸟雀竟不见其他活物。他走向其中一个守卫,递上一块碎银子:“烦请通报一下李祭司。”
守卫颠了颠银子的分量,把银子揣进了怀里,依旧倚在柱子边,没有看来人一眼。
“烦请大哥通报李祭司一声,告诉他晏清来访。”
听到晏清两个字,守卫猛一抬头,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小商姑娘的先生?”
“正是。”
“您稍待,在下这就去通报李祭司。”
守卫朝他行过礼便匆匆离去,不多时又快步归来,引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走的路起先还算正常,走到后面,路边逐渐有了高可没膝的杂草,所踩石板也布满青苔,守卫因为步伐太急,有几次都险些滑倒。
“你可以走慢些的,前面路还很长吗?”第四次掐诀稳住守卫倾斜身体的晏清终于忍不住出口。
“快到了快到了,前面再转个弯便是。”
守卫嘴上应着,脚下却丝毫不曾减缓速度,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处半掩在红枫里的水榭映入眼帘。水榭占地不大,一多半都架在水上,整体又采用大量汉白玉,映在碧水青天下,显得愈发玲珑剔透。当中更有一雅间,方一丈有余,砌在雕镂云纹的莹白里,隐隐透出一抹翠绿。
看到那抹翠绿后,晏清身形一顿,却没有停下脚步。预料之中的,他后脚刚落进雅间,石门便牢牢合上,雅间骤然陷入漆黑一片,紧跟着,面前传来击掌之声,一个清越的声音叹道:“好胆量!”
随着这句感叹,雅间亮了起来,四角明珠清辉齐放,倾在方才说话之人身上,显出他冶艳的面容,华丽的红衣。他将手中玉箫转了半周,指了指四周的青色石壁:“以先生之能,想必不会看不出这雅间有何独特之处。”
“区区青冥石,有何惧哉?”
“好一个有何惧哉,不愧是能解潜渊阵之大才!寻常阵法师见到这样一间青冥石室,怕是已经被吓到走不动路了。先生如此泰然,实在让本司佩服至极。”
世有阵法师,实力强于众生,致使天地失衡,是以天地生青冥之石,以此牵制阵法灵力。后阵法式微,青冥石亦日渐消散。眼前这处青冥石室,建造时花费不下十万之巨,普天之下仅此一间。
“不过是暂时无法动用灵力罢了。祭司大人命清来此,必是有要事相商。清,蝼蚁微命耳。对待此等大事,倨之无理,惧之无益。”
闻言,李凤脸上多了一抹玩味,他转过身来,却在瞥见晏清的刹那圆睁了双目,近乎慌乱地抓了颗夜明珠,借着莹光把他的面容细细看了三五遍,喃喃自语:“不是他,不是他,幸好不是他。”
“不是什么?李祭司可是想起了什么人?”
“没什么,先生的身形仪态,很像本司一位故人。”李凤走到茶案前坐下来,斟了两盏茶,向晏清的方向推了一杯,示意他坐下。晏清依言后,他呷了一口茶汤,盯着眼前人的面孔解释:“适才光线不太好,其实仔细看的话,你们二人相貌完全不同。”
“山中野人,能与祭司故人有所神似,实乃清之大幸。”
这话一出口,李凤看到的他,顿时又没那么熟悉了。眼前这张脸虽说不算普通,却也只称得上清隽,丝毫没有那人的龙凤之姿,罔论相去甚远的风采。方才大抵是花了眼,才会将他错认成他。
“天地之大,总有一二相似之人,不足挂齿。却不知先生籍属何方,家做何事?”
“祖籍山东,家里世代做些小本生意,不足挂齿。”
“可是山东晏氏?”见他点头,李凤挑了挑眉,笑道:“以晏氏之富可敌国,怕是称不上小本生意。”
“晏氏虽大,富的却不是每个族人。清这等旁支子弟,自是无权参与大宗生意,只能靠着家里传下的几间铺子维持生计。”
李凤略一抬眼,才看出他所穿衣裳皆为半旧葛布所裁,其上唯见暗纹不见绣花;腰间那枚青玉佩做工虽好,材质却极为普通。对比自己身上厚厚几层锦缎光华,确实是简朴得有些出人意料。
不过他这等阵法大家,又生在晏氏这等大族,若非选择隐居山林,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几乎唾手可得。
要把这样的人请出山,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虽说生在旁支确实无奈,可先生长于阵法,若愿籍此做稻粱之谋,休说维持生计,便是万贯家私也不在话下。”
晏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笑了起来,疏朗的眉目映在浅淡的茶烟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俊逸出尘。恍惚间李凤又想起那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清心诀才将那道身影和眼前隐士分开。
“清虽不才,却也不至担心生计。况家中严慈业已仙逝,清居于沛阴,名下尚有房舍一进,桃李三百株,此外清亦略通医术,每年收入足够清与小商衣食之用,何须再谋稻粱?”
“话虽如此,只是先生既然如此精通阵法,想必也是苦心钻研多年。精力投入如此之大,若是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晏清神色一凛,随即又放松起来。他抬头看向李凤,从容道:“茫茫尘世浩浩青史,有奇才而名不见经传者不可胜数,清不过学了些雕虫之技,习得些虚妄之术,何敢称埋没一词?更何况,清能同堂堂祭司大人于此单独会面,早已算不得埋没。”
“然以先生之大才,不该仅限于此。只要先生肯,先生还能同大国师、同丞相、乃至同陛下单独会面。未来先生之名姓,亦可镌刻青史,让先生同无数后来者会面。”
“未来之事,皆若浮云。是故以清之见,唯有当下值得关注。”晏清正了正神色,话锋陡然一转,“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小商受困贞元三日,处境未知。敢问祭司大人,如此大费周章邀清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稍安勿躁。”
李凤探了探两只茶杯的温度,皱眉说了一句:“这茶杯品质不大好,茶凉得有些快。”
说着,他便把两杯茶都倾进茶盘,待废茶淌尽,才提壶分了两杯茶汤出来。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晏清面前:“这是江州产的上等茶叶,性寒,能降肝火,你多吃些。若是喜欢,等下本司再送二两给你。”
晏清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接过茶杯轻嗅一下:“茶香冲淡平和,茶末焕如积雪,确实是好茶。祭司关怀之心清已了然,只是寒舍茶饼尚有余剩,纵取新茶,亦无可用之处。”
“既得新茶,旧茶自当收归箱底。”
“新茶旧茶之论本无高下,但凭各人本心罢了。新茶虽好,清却独爱旧茶一种。寒舍之茶虽无降火之功,却有清心之效,日后若有机会,清当送与祭司试品,届时再同阁下畅谈茶道。眼下尚有急务当前,不容如此悠闲。”
见他再度提及当下之事,李凤不禁有些哑然。他原本以为小商只是个得宠的奴婢,拿人之时也不曾期望就此引出晏清,前几日晏清闭门谢客,更是在他预料之中。
毕竟小商与九皇子、上将军之子皆有往来,因为这两人反复向皇帝进言,皇帝已经以有损天家声誉为由同他谈及此事多次,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所以晏清就算从头到尾都不出面,他也不可能一直扣着小商。
可他还是来了,孤身一人风尘满面地来了,明知前方有蹊跷,还是踏进了这间寻常阵法师都避之不及的青冥石室。
珍视至此,已经远远超出了宠下人的范畴。那丫头不知礼数肆意妄为的性子,怕是就源自晏清这种不顾一切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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