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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白羽春泥(1 / 2)

一切准备就绪,小商走到阵法中央,吟诵起天帝传授的咒文。咒文长而拗口,她也是背了好久才能背熟。可不知为何,此刻吟诵起来,竟好像所有咒文皆从她心底发出,完全不用加以思索。

随着咒文的念诵,少女周围出现丝丝缕缕的金光,指引星仪一件接一件地消失。它们化成七道流光,顷刻功夫游遍了诸夏各地,消去种种不平之气后升入青天。

在耀目流光的映衬下,阵中少女显得格外渺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可她立得又是那样笔直,直得好像风中挺立的新成青松,任风吹雨打都不能让她摧折半分。

谢闻站在旁边,一边为她护法,一边忐忑不安地盯着她的侧影。好容易等到仪式结束,他立时冲上去将她拥住,堪堪阻止了她摔倒在地。不远处溪边的空地上,摆着一把花纹繁复造型大气的琴。<

来时小商说过,想要在完成仪式后听他弹琴,还让他专门带了渊止过来。自打知道他的身份,她便对渊止极感兴趣,每隔几天便要他弹上一次。

他把小商放到腿上,调整一番坐姿后拨了两下琴弦。一串清冽舒缓的琴音荡过,温和而细微的笑声响起:“今天想听什么?”

“我,我有件事要告诉先生。”

小商揽住他的脖颈,两眼紧紧盯着他的脸庞,好似要把每一个起伏都刻进心里。可她还未准备好措辞,额头便被先生贴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你不必说了,让我再抱一回。”

“先生知道?”

“你从小到大,没有一次骗得到我,这次当然也不例外。”谢闻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可笑着笑着,里面却掺了七成的苦。若是可能,他多希望一辈子被她蒙在鼓里,一辈子不要知道所谓仪式的真相。

原是如此,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先生至少可以安心过完最后一个月。谁知安心的不是先生,而是被先生蒙在鼓里的她。

“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不肯答应提前成婚?”

少女愣了半晌,突然没有由头地问了一句。谢闻身体一僵,又把少女抱紧了些许,压低声音道:“小商,我不敢。”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听得小商心头似有千把尖刀。他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续道:“接受现在的你离开,已经要花去我全部力气。若是再让我看到更美的你,我只怕忍不住将你强行留下。”

可他偏偏不能如此。

小商选择牺牲,定是已经无路可走。星仪灵力耗尽,身为玥灵的她,似乎也只能挺身而出。没有她的付出,整个诸夏都会毁于一旦。

“对不起啊,先生。若不是我被人蒙蔽了双眼,你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今日结果,都是我一人咎由自取,先生不要为我难过,想办法忘了我吧。”

小商捧住先生的脸庞,回忆着当时天帝的话语:“天帝说过,他可以抹去你这一世的所有,让你重新做回昌华帝君。我知道先生不想做姜牧,可换个新的开始,总归还是比困在回忆里好得多。”

少女说话时带着哭腔,听得谢闻肝胆欲裂。他深望着少女山花一样明艳的容颜,眼角竟有了几分湿润。

怀中这名少女,是他捧在手里护了十年的人,是他宁肯抛却性命也不愿看她皱一下眉头的存在。哪知落到最后,他竟成了让她受伤最多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放弃二字。她的名字,早已成了他逃不出的梦魇,纵然遍体鳞伤,纵然粉身碎骨,他也不可能将他放下。

“小商,我难得有份想要珍藏到永远的回忆,你就这么让我放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话是调侃,由他说来却不见半点轻松。小商滞了一瞬,也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先生自己决定吧,而且,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离开。”

她伸手指了指天幕,因为黄昏已过,天上有了几颗星星,颤颤巍巍地挂在那里,好像随时都能掉到地上。

“天帝说了,仪式完成以后,我会成为北边天空最亮的星星,还会一直定在那里,接受星仪所化星阵的拱卫。这样的星星,不仅一抬眼就能看到,还能为先生指引方向。先生日后若是迷路,记得抬头看一看我,这样就能找到路了。”

许久不见他回应,小商自嘲般地笑了笑:“也是,先生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迷路呢,是我想太多了。不过先生要记住啊,我就是北边最亮的那颗星,一直守在那里,只等先生抬头看我一眼。”

“好,我记住了,我们小商就是最亮的星星。”谢闻吻上她的眉心,又缓缓移向她的嘴唇。兴许是因为别离将至,他这一吻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要留住她所有气息。

可他们都知道留不住。化为星辰,不过是万千悲辛中的一点庆幸,完全不足以抵消她的离开。此后茶烟的旁边没有她,长案的对面没有她,姹紫嫣红的暖春,没了她灿若骄阳的笑脸;天清气爽的寒秋,没了她闲倚阑干的身影。

“先生,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该着的,可我真的好不甘心。”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许久的转,终于在此刻滑落脸颊。少女抚了下先生的面庞,眼中似有万千哀思:“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我。明明只差一点,我就能和先生携手一生。”

“但凡早上几个月,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拼了那么长时间,忍了那么多的痛苦,好容易看到曙光,偏要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回黑夜,还要我亲自完成这样的仪式,亲自把自己丢到没有先生的地方。”

才听到结果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要拒绝,可天帝说,如果她不站出来,诸夏必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覆灭。身为玥灵,她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用自己维系星仪平衡,哪怕要为此付出所有,也是玥灵职责所在。

所以呢,为什么要让我化为人身,为什么要让我生出神智?既然一早便决定要我牺牲,又为什么非要我来人间走一遭,非要我经历这许多悲欢离合?

当年姜牧开星仪,用的是全无意识的玥石。那时的玥石,除了灵力极其充沛,和寻常玉石没有任何差别。纵然被姜牧砍去大半,玥石也不会感到任何痛楚。

可她不一样,她会哭、会笑、会疼、会有想要听的故事,想要看的风景,想要长伴一生的良人。

她见过春日里最绚烂的桃花,淋过夏日里最磅礴的大雨,听过秋田中最悦耳的虫鸣,看过冬风里最凛冽的霜雪。

她走过江南落英缤纷的街巷,踏过西北苍凉寥廓的原野,途经过清澈见底的山间小溪,观览过白浪滔天的大江大河。

她经历过许许多多的苦难,才找到和自己并肩而游的人。可旅途还未开始,她便没有了赴约的资格。

天帝说,生了神智又能怎样,天地之间,多得是尘世里苦苦挣扎的生灵。你因为一己私欲耗尽天玑灵力,置天下苍生于炉火之上。这份罪责你不来担,难道要让所有生灵都因你踏上绝路?

不过你确实有另一个选择,你和昌华帝君都是无谱之灵,不会受诸夏覆灭的影响。你若当真不想承担,就和他一起回天界吧,放任地上这些生灵自生自灭。

呵,说是自生自灭,又有几人能够逃得生天。所谓的另一个选择,根本就是要她用天地倾覆为代价,换来自己和先生的一段成全。

可她终究做不到这样无情。她刚刚才走过人声鼎沸的街巷,看到男女老少笑着谈论晚上要吃的饭食,还望见几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嗅到让人垂涎欲滴的菜香。

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好似全不在乎突如其来的地震,还是像往常那样充满干劲地活着,欣赏着世间的一草一木。

这样美好的景象,不能因她一人化作虚无。既然一切本就因她而始,而今由她终结,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在昌华地宫看到的,最后一幅壁画。那幅春江夜景图,大约就是今日之事的伏笔。她化为满天星辰中的一颗,先生留在地上仰望她的光华。

当时看到这幅画,她只是好奇为何如此,不曾想,最后竟应在自己身上。若是没有先生,她无所谓付出不付出赎罪不赎罪,可是……

“先生,答应你的永远,我好像做不到了。不过也好,我总算是护了先生一回。”小商扣住他的后脑,死死吻上那双万般不舍的唇,一直到几乎窒息才肯放开。她的命力,似乎已经开始消散,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化为轻烟。

“先生,我们最后合奏一曲,好吗?”

“好。”

谢闻缓缓将她扶起,理了下衣襟便把手放上了琴弦。一串和缓悠扬的琴声响起,片刻后箫声融入,恰成扣人心弦的一曲。初时,乐音尚算平和,未几,曲间渐染悲戚,如西风盈袖,如木叶飘零,湿游子之征袖,敛佳人之翠眉。

许是因为受了乐音的感染,天上竟聚起滚滚浓墨,不多时,细如黍粒的白雪撒落开来,为满山繁花都添了一层凛冽。乐音回荡之下,雪愈下愈大,黍粒也逐渐开作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飘在地上,将阳春三月化作刺骨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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