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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平地波澜(1 / 2)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张释抿紧双唇,直着一双眼看了她半晌,又接连灌了几杯酒下去:“这些事情,你想我做什么,回头找到你家先生,跟你家先生直接弄去,莫要牵连无辜。”

“晓得了。”

小商怯怯低头,不敢看她的表情,可才反省不到半盏茶功夫,她就又不怕死地开始发问:“那大国师,我记得临走的时候,杨大哥说要娶你,你究竟意下如何?算下来,你们在一起也有七八年光景,怎么还没把名头定下来?”

张释捏紧杯子,竭力压住泼酒的冲动,冷声道:“你这丫头,自己先生不在身边,就来操心旁人的私事。若真是闲暇太多,就尽早回去钻研战法,别再影响我吃酒的心情。”

“别呀,我也是好奇嘛。”小商扣住她的手,呢喃着胡乱叫了一气:“大国师,国师姐姐,阿云大美人,小商也是一时失言,阿云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人家一般计较了嘛。”

小商本是明朗婉转的声线,听上去教人神清气爽。可一旦她刻意把声音放糯,便能轻易让人酥了半边身子。听罢这番胡言乱语,张释再无心神思虑其他,所有念想都落到了眼前少女身上。

“我没怪你,只是我和任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复杂又复杂在哪里?”

张释轻呷一口酒,缓缓说了一通她和杨随的过往,最后总结:“他从一开始就想同我成婚,为此退了不知多少婚事。可我的名声,一直为皇家所不容,他想同我成婚,首先要过宗法礼教这一关。”

“我知道这个,我更好奇的是,大国师心意如何。你二人若真同心,自然能有破解之法,我只担心大国师无心停驻,平白浪费杨大哥一番心意。”

“心意不心意的,又能顶得甚事。七年时间,他若能有办法,断不会到现在都说服不了陛下。”见她眼中仍有急切,张释笑着倒出一杯酒:“至于我,眼下这样生活,对我而言已是极好,身为国师,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哪里还有精力寻求海枯石烂。”

张释一番陈言,堵得小商说不出一句话。初见大国师,只觉她明艳霸气;后来再见,又觉她放浪形骸;而今看来,她分明是接触天数太多,看淡了人世纷纭。<

对她来说,承诺皆为浮云,未来皆是幻影,唯有眼前清酒美人值得她停驻片晌。可即便是清酒美人,也不能完全留住她的脚步。她不想做出改变,却也不想放弃什么,只能就这么清醒而昏沉地活着。

连带着爱她的人,也都会被她的漠然刺伤。

这一瞬间,小商突然理解了杨大哥的无力。大国师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不在意,她来去如风,全不管枝叶如何为她晃动。

可即便如此,杨大哥也坚持了七年之久,甚至还一心想着与她永结同心。这份情谊,已然热烈到天地可鉴。

“那七年以来,难道你就不曾有过一点动心?”

张释身躯一震,极为迟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感受着刺骨的寒风。风声猎猎,裹着她极为细微的诉说,一齐灌入小商的双耳,最后在她心头炸开。

张释说:“有的。”

“怎么可能没有,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她话音里带了几分嘲讽,又带了几分无奈:“可婚姻一事,从来不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我也有过互约终身的情郎,我们甚至还定了亲,换了信物,可即便如此,也还是逃不过鸳鸯两处飞的结局。民间欢情尚且如此,何况最是无情的帝王之家。我信他能矢志不渝,可我不信他背后的天家。”

“小商,陛下当时只给了我一条路,他要我放弃祭司之位,改名换姓去做任之的侧室。入社稷坛以来,我为大梁立下多少功劳,可在陛下眼里,张恕己就只值这个价钱。为了他的儿子,他可以毫不犹豫毁掉我多年辛劳的成果。”

“他们说,这叫不记我失节之过,他们还说,这叫圣心仁慈皇恩浩荡。”

张释转过身来,脸上赫然印着两行清泪。她半仰着脸,好容易才问出一句:“小商,你说说,这样的浩荡皇恩,我究竟要如何接法?”

见她如此,小商再说不出什么,只得走到她身边,帮她擦去脸上泪水。纵她早就知晓天家无情,听她声泪俱下的控诉,还是惊得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

难怪她能一眼看出朝廷的阴谋,亲身经历过的残忍,总是比旁人体会得更深刻些。就算当年她还不是大国师,也已经身居祭司之位,这样一位重臣,皇上便忍心让她放弃所有,改名换姓去做一名侧室。

更重要的,陛下要她做侧室,分明是要留住杨大哥正妻之位,等时机合适,再为他择一位王公之女,让他名能为皇室出力,实能拥心悦之人。杨大哥不愧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皇子,竟能让皇上为他算计到这等程度。

可他这般算计,又哪里考虑过大国师半分?对他来说,大国师是儿子贪恋的玩物,不是他年轻有为的重臣。

“皇上这般决断,杨大哥又是何等反应?”

“他跟陛下闹了一场,险些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我不想看他如此牺牲,找机会拦住了他。再后来,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没有放弃什么,他也没有收敛自己,一切都跟最开始一样。左右想想,就这么处着,也未必不能过一辈子。”

横竖她的一辈子,已经剩不了几年。等她离世,任之也不过三十来岁,虽说青春不复,却也正当盛年。到那时候,就算他不想成婚,陛下也会为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那女子,定会比她年轻貌美,也会比她温柔体贴,可能不到三年功夫,任之便会将她忘怀,转而同新人海誓山盟。

这样也好,她耽误任之这么多年,等她离世,任之也该追求自己的幸福。有其他女子陪着任之,她走得也能放心一些。

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此处,她就会生出许多不舍。她不想离开任之,更不想任之去找别人。若能再偷二十年岁月,她宁肯放弃所有风月,也要将他留在身边。兴许,她早就开始离不开他,只因他一直守在身后,她才没能发现心之所在。

若她没有落入社稷坛,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他们二人,或许还能真真正正长相厮守。可若当真如此,他们也未必会有相逢的一日。

“可杨大哥他,分明是想要一个结果。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他想名正言顺和你在一起,还想让你少受些流言蜚语。”

“我知道,只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不想再要旁的东西。”张释转过身来,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苦笑道:“更何况,我是时日无多的人,他若同我成婚,日后再娶,就只能续弦。”

“杨大哥不会续弦的,他的眼里,只装得下大国师一个。他若能接受续弦,这七年就会把婚成了,断不会守你到今日。”

如她所料,张释笑了,笑容里尽是悲凉:“小商啊,我真羡慕你的年轻。这些话,只能说明你没有经历过世事,但凡你多看几段人间疾苦,也该明白,人心是多么容易生变的东西。眼下他喜欢我,我也信他这份心,可以后呢?”

“我百年之后,单凭一份回忆,我又能在他心里待上多久?更何况,我也不忍他孤独终老,我只想他活得幸福,哪怕我不在人世,也能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

“大国师,我看过人间疾苦,也知道人心易变。可疾苦之间,总有人幸福快乐地过了一生;易变之间,也总有人能守住那份坚比金石的不渝真情。”

小商握住张释的手,轻轻将它们拉到自己心口:“旁的不说,就说同我们对峙的谢闻,君前一诺,让他坚守了整整千年。他手下的兵士也是,纵然烈焰焚身,也不曾失却半点士人风骨。”

“有这样一群人在,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杨大哥已经心甘情愿坚持了将近八年,这些年来,他同样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过放弃,更没有想过旁人。这样的真情,为何不能相信一次?”

“你担心的,无非是自己寿数不长。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尽量多活些时日,非要提前十多年开始谋划。”

“大国师,你也不过二十九岁,就算你只能活到四十,也还有十一年光景供你珍惜,十一年的时间,什么不可能发生?万一天数有变,阵法师寿命不再受限,你现在开始筹谋,岂不辜负了杨大哥一片热忱?”

她一番苦劝,终于让张释有了些许动容。张释抽回手,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此时一阵清风袭来,带来一阵飒飒的响。

响声过后,张释说道:“好,我尽量。”

寥寥四字,声音轻得宛若鸿毛,话语却重得可比山岳。得她此语,小商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她也望向窗外,一片峥嵘之间,数点白色营帐落于山脚,虽看不清营间将士,却看得出谢闻扎营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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