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扪参历井(1 / 2)
听她一说,小商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师父这样的身份,能真心对一个人好已是不易,更何况俯下身子认真聆听她的心声。
“话说回来,最适合为你答疑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小商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轻声回应:“师父说的,是谢闻吗?”
“没错。”
叶凰将她放开,又帮她理了理衣襟:“谢闻和你同为无谱之灵,他又长你许多,比你多经历了不少事情。”
“一定要比的话,当年他的情况,比你要难得多。故国沦丧君主身死,他冒着天罚之险遁入幽墟,加上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皇亲国戚,他手里也只有两千人马。可就靠这两千人马,他生生打下了整个幽墟。”
“那样的条件,换做其他人,就算能长生不老,就算有苍龙之气,恐怕也只会望而却步。他呢,靠两千残部拼了整整一千年,把所有短处都补成长处。坦白说,这样的人,我是害怕的,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开创震慑天下的不世之功。”
闻言,小商愣了一瞬。原来在师父眼里,谢闻竟是这样一种形象。不过也不难理解,谢闻那样的人,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却也是极为可敬的大才。与之为友,可放心托付一切;与之为敌,需小心查看八方。
“绝地重生,而后掌国千年,这样的人,定能看透许多时事。你若得他指引,必能获益不少。只是可惜,前些时候他败在你手上,未必肯与你继续为友。”
“师父放心,谢闻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他分得清私交和国事。”
见她如此断言,叶凰抿唇一笑:“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人之心。天色不早了,夕阳也快散了,你还要留下来看星星吗?”
小商涨红着脸低下头,两手不断揉搓着袖角,好容易才挤出一句:“不了不了,师父马上就要去幽墟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尽早休息,明天才有力气闯潜渊阵。”
“你呀!”
叶凰捏了把她的小脸,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去。返回梧城的道路紧贴悬崖,整体宽不过二尺,地势又极为陡峭,一不小心便会一脚踏空。来的时候正当白昼,注意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可现在夜色已至,走起来就有些心惊胆战。
“别往下看,跟着我走就好。”
身为梧城城主,叶凰走过无数次连接城池和关楼的山路,以至于闭上眼睛,都能指出每块山石和每处坑洼的位置。可是小商不行,她才来梧城几日,还军山路只走过那么几次,必须由人引着出去。<
这也是她专程出来找她的原因之一,怕这丫头忘了时间,搞到最后不敢回去。握着她汗津津的手,叶凰生出几分极为隐秘的欢喜,将步伐放慢了几分,轻声道:“不用紧张,就跟平时走路一样,师父在呢。”
“我,我就是有点害怕……”
尽管师父提醒过,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瞟,看着黑漆漆的山谷,吓得两条腿都止不住得打颤,只能使出全身力气抓住师父的手。
“要是害怕,就跟我说说你家先生。不过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以前好像也住山里,怎么会这么害怕山路?”
叶凰声音不大,气息却极为沉稳,荡在山谷里,将阴森气息都驱散了些许。小商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脚下,竭力回忆了片晌昔日生活:“白云村的山,没有这么陡峭,山路两边都种着花树。开花的时候,一边玩一边就上去了,根本不用担心悬崖峭壁。”
“而且,就算有陡峭的地方,先生也不会让我一个人过去,更不会放任我在山上待到天黑。按照先生的规矩,回家晚了,是要挨罚的。”
“挨罚?具体怎么罚?说来听听,我也好学习一番。”
“师父!”
小商跺了下脚,说话语气尽是娇嗔。奈何山路崎岖,委实不是生气的地方,她刚一跺脚,身体便向前滑了半尺,幸好叶凰及时将她扶稳,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哎,可不敢松手,万一掉下去了,我还要费一番功夫捞人。”
叶凰回眸一笑,夜色掩映之下,小商看不清她的面庞,只看得到她眼神晶亮,像极了远处天空闪烁的星辰。她呆滞一瞬,待她回头才想起答复:“先生罚我,一般都是抄书。晚归一个时辰,要写三百个大字。”
“那你被罚最狠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具体因为什么,又抄了多少大字?”
小商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细不可闻:“最狠的一次,是我十岁那年,和其他孩子上山找灵芝,碰上大雨不小心迷路了,先生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我们。为了惩戒,我被先生罚抄五千字的礼经,抄了整整两天。”
“你家先生倒是心狠。”
“他平时不这样的,那次是真的生气了。也怪我,一玩就忘了时间,害他担心那么久,罚得重些也是应该的。跟我一起出去那几个,回去都挨了顿打,只有我是被罚抄。”
见她急着解释,叶凰颇为无奈地扶了扶额。险些忘了,这丫头护短得厉害,容不得旁人说晏清一句不是。十岁孩子抄五千个大字,亏他下得去手,两天抄下去,怕不是整只手都要废掉。
“罚抄的时候,先生会在旁边看着,不会让我连续抄太久。每几百个字抄完,先生就会帮我揉手,还会给我讲很多道理。”见叶凰依旧面带不屑,小商极为小声地补了一句:“其实,我还蛮喜欢被他罚抄的,作为补偿,先生总会做不少好吃的出来。”
叶凰身体一僵,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这么罚抄,能顶得甚事?”
“能让我把抄的东西记全。”
叶凰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用了几分力气去攥她的手。这两人,一个事情再大也下不去狠心惩罚,一个满心好处全不顾事态如何,倒还真是天生一对。
五千大字的惩罚虽然严苛,结合一天一夜不曾归家的过错,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可接下来揉手加餐的操作,着实狠狠秀了她一把。似他这般惩罚孩子,莫说让对方吸取教训,不引诱对方多犯些错就是万幸。
“其实先生也不是一味这样啦,他要看我认错态度的。确定我真的知错,才会把罚抄当个过场,若是不肯认错,罚抄就是扎扎实实的罚抄。”
“走过场?”
“先生说过,国有过法,家有家规,既然已经定下罚抄的规矩,那就不能不遵守。可有些时候没必要罚那么多,就只能在规矩外面做文章。”
“自己家里还要走过场,这种死守教条的性子,完全不适合做商人,他该去刑部任职,保管十年之内升到尚书。”
“哪里死守教条了,明明变通了不少。先生做事那么活泛,跟死守教条半点关系没有,师父不要因为一句话就随随便便下定论。”
寂静的山谷里,骨头碰撞声突然响了几下,像是有谁握紧了拳头。叶凰咬了咬牙,严声道:“怎么,才说他一句你就受不了了?你的手还被我握着呢,这就胳膊肘朝外拐了,真真是个小白眼狼。”
“可我认识先生,比认识师父要早很多啊。”小商抓紧她的手,极为迅速地向她靠近了几分,“先生养我十年,我护着他也是应该的嘛。若是有人说师父坏话,我一定头一个出去反驳,告诉他们,我师父又好看又温柔,从不跟徒弟一般计较。”
“你呀!”
叶凰宠溺一笑,不再往下说什么。这般讨人喜欢的丫头,难怪到哪里都有人疼她。她和凤尊多年无子,一直以为自己和小辈没什么缘分,现在看来,把她当做女儿养着,也算是美事一桩。
这样一来,小商也算有个娘家,日后嫁人也好为官也罢,都有地方给她撑腰。虽说嫁给晏清,十有八九不会出什么大事,可世间男子,总是没几个靠得住事,晏清能照顾她十年,却未必能照顾她一辈子。
更何况,晏清一介凡夫俗子,同小商成婚,就不得不面临时间的摧折。现在的晏清,兴许还能保持完美形象,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日益苍老,小商却青春依旧,两人待在一起,不说旁的,单一个房事,晏清都未必能满足小商。
到那时候,一心把他奉为神明的小商,恐怕也会逐渐将他厌弃,最后对他感情,除了敬佩和感恩,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厌倦。
等小商完全厌倦晏清,她就可以劝他二人和离,帮小商寻找下一个能全心全力照顾她的人。横竖她的徒弟,总会有大把的好男儿等着她挑,仔细找找,总有和晏清一样品性的,而且还必须比晏清年轻英俊,如此才配得上她的宝贝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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