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孤臣丹心(1 / 2)
“臣谢闻因私废公,致使一万将士惨死他乡。罪孽滔天,臣万死不辞其咎。陛下若要降罪,臣唯有自请一死。”
“相祖,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又要起身下跪,皇上急忙将他按住,恳声道:“我只是提醒相祖一句,并不想问责相祖。只是眼下情况,相祖总该重新思量一番。相祖于小商姑娘有恩,何不告知小商姑娘真相,让她倒戈卸甲降我大衡。”
“不可。晏清身份一旦揭开,整个晏家都会暴露。人称天下第一商的晏家,是我们插入梁国的一把利刃,粮马转运各地维稳,都少不了晏家出力。”
而且,晏清身份若是揭开,小商也会面临危险。知道了他二人的关系,凤凰二尊不会放过小商。届时莫说投降,就是性命都难以保全。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点考量。依照小商的性子,应该不大愿意打仗,有她在梁,也能勉强牵制凤凰一二,不至于打到最后生灵涂炭。
“原是如此,可我还有一事不明。相祖既然放不下小商姑娘,为何不直接将她带回大衡?相比梁国,大衡官场没有那么乌烟瘴气,更适合小商姑娘一展所学。相祖与她结为夫妻,夫妻二人共理国事,亦不失为美事一桩。”
谢闻脸色一沉,冷冷扫了皇上一眼,寒声道:“陛下,臣是要辞官归隐的。”
“即便是小商姑娘,也不能让相祖放弃辞官么?”
“大衡自有选官之法,臣不能任人唯亲。臣敢问陛下,小商若来大衡,陛下打算授她何等职位?是让她从县令这等小官做起,还是上来便许她高官厚禄?臣与小商结为夫妻,朝中之人又会如何看待小商?”
他连连发问,迫得皇上低下了头。他只想靠小商留住相祖,全未想过如何安置小商。如相祖所言,小商若是来衡,几乎就只能待在相府做相祖夫人,两年后等到相祖辞官,两人一起浪迹天涯。
这样安排虽说不差,却无疑是埋没了小商姑娘一身大才。可若让她入朝为官,相祖和她势必要分离几年光景。且不说相祖不会给她特殊待遇,单一个流言蜚语,就足以让任何女子望而却步。
相祖地位卓然,大衡之人对他关注甚多,至于他穿一件衣服都能成为流行。相传数百年前,曾有女官同相祖单独谈了一日国事,因此传出不少闲话。从那以后,相祖再没有同女官单独接触过。
这样的境况,小商若与他成婚,少不得要被大衡臣民注目一番,日后行事,方方面面都有不便之处。
“其实小商无心功名,她只是想做一番事业,以求能和晏清相匹。”
他的小商,一直有一股野草般的韧劲。她不甘一直被他守护,想要和他并肩而立。若她没有这等雄心也就罢了,他大可毫无芥蒂地将她带回相府,让她隐在深宅做一个闲散妇人,不问家事国事,一心风花雪月。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硬说起来,她不会不愿意跟他走,可真的走了,她定会比从前自卑许多。他是晏清时,就已经让她觉得高不可攀,而今他做回谢闻,更是同她梗横了一千年的差距。<
这等差距,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抹去的。此外,这些差距还会消磨她的灵气,打击她的信心。长此以往,他的小商便会失去所有华彩,成为一件精致无比的死物。
若是早些辞官,兴许情况会好上些许。可真的把她带来幽墟,他又哪里辞得了官?十三年不见,陛下已经不复少年模样。他的脸上,多了不少君王的狠厉阴郁。他若执意辞官,难保陛下不会对小商下手。
“所以,相祖便把她送入梁国官场,让她同自己战场重逢。”
闻言,谢闻嘴角抽了一抽,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苦笑:“臣走之时,她担任的是文职,主管林州五升米教。至于她来战场,主要是受了凰尊邀请,同臣没有多少关系。”
“可她用的计谋,却都是相祖传授。千乘说过,假以时日,陈秋必为国之干城。而今看来,能让相祖惨败而归,她已经担得起这个四个字。只是亲手教出的徒弟,最后竟让自己吃了大亏,相祖心里,便不会有所不忿么?”
“世事无常,各为其主罢了。从古自今,各自为政互相厮杀的师徒不知凡几,邦国面前,从没有情谊二字。”
言毕,谢闻缓缓起身,走到角落拨弄了一下琴弦。因为身负重伤,他只穿了一件纤薄的素葛长衫。透过长衫,隐约可见厚厚几层纱布,纱布缠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添了些许笨拙粗重。
上次见面,他还是灿然若神人的模样,今日一见,他便已被伤痛摧折得不成人形。若是战场负伤也就罢了,可他这伤,是自己强加上去的。
梧城本就易守难攻,没有人指望一战拿下梧城,换做其他将领,打到全军覆没都不会有半分自责。可他呢,不过输了一阵,还是折在副将轻敌上,完全可以推到别人身上的罪责,偏偏被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扛了起来。
“相祖的伤……”
“不碍事,再过几日,待臣灵力恢复。”
谢闻将手按上琴板,任细而锋利的琴弦割着手心。算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相祖受伤。相祖极其注重仪态,无论何时都是峨冠博带玉树当风。即便现在,背有棒伤的时候,他也不过略低了身子,看上去寥落了些许。
败在亲手教出的学生手下,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更何况那人,还是他一直想携手一生的存在。
“那相祖现在……”
“怎么?”
谢闻转过身,看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温润疏离,若非他的身体尚显佝偻,他几乎要以为是在平时。思忖许久后,他捏住衣袖轻问:“那相祖现在,打算如何面对小商姑娘?是继续保持对她的欢喜,还是放弃那些旖旎心思,一心为国谋划。”
“陛下,为国谋划和保持欢喜,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谢闻淡淡扫了皇上一眼,轻轻捻动一根琴弦,伴着琴弦的颤动,一声叹息般的乐音灌满营帐:“国事当前,臣自当一心为公。待此间事了,臣也会同她道明一切。”
“对臣来说,她就像这把相伴多年的琴。不会时时弹奏,心里却始终有她的位置。臣掌国多年,分得清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只求陛下也认真思量,莫再干预臣之私事,家宅安宁,臣才能一心为国谋划。”
他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进了皇上心里。皇上晃了晃身体,咬紧牙关盯住他的面庞,严声道:“可是现在,小商姑娘与相祖互为敌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主将伤亡时有发生,这等情况,相祖要如何公私分明?”
“倘小商姑娘有难,相祖是否会放弃进攻施以援手?”
“陛下。”
谢闻神情终于严肃起来,他望向皇上,眼中不见半分迟疑:“国事当前,儿女私情自然靠后。她若战场遇险,臣只会优先考虑胜负。至于她的性命,梁国那边自有援军。万一……万一她不幸……”
他重复几遍,终究没能说出身死二字,最后他微微仰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有万一,臣也只能在战事结束后,设法带她回来。”
见他如此,皇上惊得后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来。在相祖心里,竟是已经做好了为她收尸的准备……
“可是相祖,这样做,值得吗?”
“相祖不曾求过任何东西,一心一意养育了她十年。好容易爱上一个人,又因为国事不得不暂时放手,临走还不忘把她安置妥当。可她呢,她给过相祖什么?是十年心血付诸东流,还是一百军棍重伤濒死?”
听了这话,谢闻眼中竟浮起一丝暖意。他走回桌案,随手拿起一卷公文,笑道:“陛下,凡事若都要问一句值不值得,那天下事无一值得者。”
“更何况,这么算起来,臣做这个丞相,才是最大的不值得。若非昭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臣又怎会辛劳千年之久?臣鞠躬千年,陛下给臣的是阴谋算计;臣养她十年,她给臣的是一颗丹心。”
“为这一颗丹心,即便要付出性命,臣也在所不惜。”
听了这话,皇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说来也是,生在大衡皇室,一直被相祖庇佑着的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一句,值得吗;不愿放相祖离开,只想将他留下与自己共创霸业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一心为他着想的小商姑娘。
不只是他,就算翻遍整个大衡,都找不出一个有资格质疑小商姑娘的人。相祖掌国千年,无一时不兢兢业业,无一刻不惕厉自省。在他的治理下,朝廷上下风化肃然,乡里之间夜不闭户。
起先,他以为普天之下皆是如此,直到他去了梁国,才晓得生在大衡多么幸运;后来,他以为做到这些极其容易,直到相祖离开大衡,他才明白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是何等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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