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高树悲风(1 / 2)
告别四娘后,小商回了山下茅屋一趟。尽管一年无人打理,茅屋附近的果树也照样开花结果,只是因为没人采摘,各色水果落了一地,有的被鸟兽吃去,有的就只能静待腐朽。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腐果,走进落满灰尘的茅屋。
一个去尘诀过去,茅屋回到一年前纤尘不染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位同样纤尘不染的主人。小商走到桐树下方,伸手抚过树干上的纹理。一年未见,它好像又粗壮了一些,连她幼时调皮刻下的篆字,都隐隐约约变大了几分。
“先生最喜欢在这里弹琴,起先我只是听着,后来学了音律,就开始跟他合奏。时间一长,竟成了每天都会做的习惯。”
“那你家先生,必是个深通音律之人。”
叶凰见过小商吹箫的样子,十八九的年纪,吹箫之时竟已有了几分大师风范,指法之灵活曲风之多变,皆为她平生仅见。
“是,直到现在,我都记得第一次见他弹琴的场景,包括我的名字,也是那时得来。遇见他之前,我只是被人小不点路边货地叫着,遇见他以后,我才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虽然我不喜欢它的来历,可我着实珍惜这个名字。”
可惜这个不喜欢的来历,终究还是成了她的命数,琴弦已断,商音已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续上这根断弦。
“路边货?”
“师父不知道吗?”小商笑着看向叶凰,眼中已有了些许晶莹:“师父说过,无谱之灵都无父无母,无父无母的孤儿,自然只能做路边货。”
“小时候,我被阿爹收养,阿爹赏我一口饭吃,却也一直告诉我,我是他路边捡来的孩子,他救了我的性命,让我懂得知恩图报。”
“为了报答阿爹的救命之恩,我从会走路起就学着做家务,七岁的时候,已经能站在杌子上面,给一家老小做饭吃。后来阿弟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阿爹拿不出钱,只能把我转手卖给旁人,那一年,我八岁。”
“阿爹告诉我,去了那栋很高很高的花楼,只要听话,姐姐们就不会让我干活儿,她们会让我吃饱饭,还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可见到那两个姐姐,我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怕得只想逃跑。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狸子看着雀儿,仿佛下一瞬就要把我吃掉。”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的阿爹,根本就是想把我卖到青楼。”
说到这里,小商已经带了几分哭腔。叶凰和张释听着,眼角也有了几分湿润。本以为她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养大,哪知遇见晏清之前,她过的竟是这等猪狗不如的日子。
“幸好,我遇上了先生。”
小商抚了下腰间长箫,眼底多了几点柔缓。遇见先生以后,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吃饱穿暖,什么叫读书识字。先生怜她惜她护她,遗她以衣食,授她以诗书。她不知道先生为何这般待她,只晓得从那以后,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可这么好的先生,怎么突然就,不要她了呢?他一大早便准备离开她,可笑她还以为两人可以一直简简单单地携手一生。
“师父,是我太贪心了吗?”
一片枯叶落到小商手里,被她一点一点揉成粉末。本想让它们随风飘逝,偏偏同时落下的还有大滴大滴温热的眼泪。眼泪浸湿那些粉末,把它们粘在手上,于是它们就像被抽去了精魄一样,再也飞不起来。
“一个路边捡来又被转手出卖的孩子,能得他十年悉心照拂,明明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这么重的恩情,我竟还奢望跟他一生一世,可真是贪得无厌。这样不懂得知足的我,拿什么跟他相守一生呢?”
“他于我,是雪中送炭水中赠舟;我于他,是笼中燕雀圃中花木。没有他,我不知要辗转到何处,受多少苦痛折磨;可没有我,他依然是那个风姿卓然的晏均平,依然能煮茶观流水,弹琴对落花。”<
“甚至有了我,他还要分不少精力照看,生怕哪一点磕到碰到,再不能像往常那样逍遥自在。我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却平白费了他十年心血。从来都是他在付出,我一个受着的人,凭什么要求他坚持一辈子?”
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小得听不真切,她扶着树干缓缓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失声痛哭。参天古木的映衬下,少女瘦弱得随时都能被压垮。深秋的风冷似寒刀,裹挟着枯叶割在身上,一刀一刀,有如不见血肉的凌迟。
“不,你很好。”
张释一提裙摆蹲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拢进怀里,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脊背。叶凰愣怔一瞬,也疾步走了过去。
适才她说的那些,已经完全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她能理解她那个阿爹,却不能理解她的先生,更不能理解她对那位先生的执念。
世间万物皆有私心,人族尤是。他们作任何事情,都会优先考虑自身,即便偶尔利人,最终目的也是利己。可她这位先生,竟不曾向她索取任何东西,反而还为她倾注十年心血,一手将她养成这么好的姑娘。
而她,也把这股痴气学了个十成十。明明是被抛弃的那个,心里不仅没有丝毫怨怼,还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己。
叶凰走到小商身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在张释怀里大哭,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同时又生出些许庆幸。
还好带来了张释,不然这等局面,她无论如何都招架不住。
“你家先生不是说了,他回晏家是做事情,又不是永远都不在了。你之前也说过,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怎么还没开始找,自己就先泄气了?”
小商抹了抹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我,我总觉得他根本不喜欢我,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他连一点消息都没。郡主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知道了都不来问我一声,分明就是把我忘了。”
“而且仗打成这个样子,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我拿什么找他,拿什么去问他的心意……”
张释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来时满满的雄心壮志,打了几场败仗,整个人都没了神采,连带着原本坚定的东西,也开始一点一点动摇。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衡国定会复国成功,区别仅在时间之上。
可小商不是,她虽知道希望渺茫,却一直存着念想。更重要的是,她背负着所谓天数,还是凰尊的弟子,在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很多人看来,她应该建立一番丰功伟绩,就算不能保住江南,也要大败谢闻一场,挫一挫他的锐气。
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打击多了,这份心也就成了负担。尤其是不久之前,她便遭了晏清离去的人生巨变,还未来得及恢复调整,就被命数推着上了战场。
“别想那么多,没人要你必须打赢,更没人要你为国捐躯,等战事了结,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找你家先生。”
“至于他的心意,你好好想一想,他对你好了十年,怎会半年功夫就把你忘记?他也说过,离开是有难言之隐,那他没有消息,万一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呢?我见过你家先生,所以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家先生对你不仅有情,而且还情根深种。”
“真的吗?”
小商蓦然抬头,红肿的眸子里写满震惊,可震惊之后,她又胆怯起来,哽咽道:“他若对我情根深种,为何不肯亲近我,不肯同我做夫妻之事。宁肯忍着难受都不亲近我,明明是嫌我配不上他。”
听到这番控诉,张释一时笑出了声。这丫头,还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些。看不懂男子的眼神也就罢了,竟连这等事情都看不明白。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真是个木头性子,旁人求索一生都求不到的真情,在你眼里竟成了嫌弃。你说说,你是不是举世无双的小傻瓜?我若是晏先生,听了你这番话,怕是当即便要昏死过去,疼你这么多年,最后竟被你这么看待。”
见她愈发疑惑,张释勉强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小商,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夫妻之事具体是什么?”
“我只晓得要两人都脱了衣服躺在一处,旁的就不清楚了。”
“难怪你会这么看他。”
张释扶正小商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斟酌许久后解释:“房事这等事情,同真情虽有些关系,却不一定是做了便代表真情。我同许多人都有过欢好,却没有对一个人有过真情。”
“你家先生这种举动,恰恰代表了他对你的珍惜。在他心里,你不是能随意打发玩弄的人,所以尘埃落定之前,他宁肯自己忍着欲念,也不会同你做夫妻之事。”
“你若还听不懂,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你家先生跟你有了夫妻之实,后面又告诉你他必须离开,要你一个人留在堰都,你又能怎么办?”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