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清角吹寒(1 / 2)
九月底,谢闻亲领大军五万进攻梧城。叶凰小商安顿好江州战事,便决定亲赴梧城抵御外敌。送行宴上,一只包裹被送进帐篷。一位偏将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着一只木匣,一封书信,忙捧着呈到凰尊跟前。
叶凰先用灵力探了一遍木匣,而后皱着眉递给了邹默。邹默打开木匣,一股熏天尸臭弥漫开来,惹得在座之人都面露嫌恶,所幸叶凰早有准备,一掐诀抹去所有异味,拯救了帐中各位的嗅觉。
因臭气消失,邹默终于用了勇气低头,可看清匣中之物的刹那,他只觉浑身气血都涌上头皮,头疼得仿佛下一瞬便要炸裂。
见他整个人滞在席上,杨随拉过木匣看了一眼,匣内赫然装着上将军的头颅,再看邹默之时,他眼角已经多了一滴晶泪。
“列位,淮阳王投了谢闻,还杀了上将军表示忠心。匣中之物,便是上将军的首级。”叶凰拆开书信扫了一眼,沉声道出事情缘由。一时间,大帐之内群情鼎沸,激愤叹惋之声不绝于耳。
上将军在时,治军虽严,却能全军上下一断于法;为人虽冷,却能与将士共苦同甘。加之其人勇猛异常鲜有败绩,是以军中之人莫不膺服。此刻将军见诛,帐中诸将皆叹息痛恨,一个个目眦欲裂,发尽上指冠。
听到这个消息,小商先是一怔,继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平心而论,她对邹玄一直没什么好感,可这些天来,她也看出不少他的难处,对他有了些许理解。原以为战事结束,他能和邹大哥好好谈一谈,哪知一场求救,便让他平白送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值此国难之际,折损这等良将,接下来的战事,究竟又该如何打法?邹大哥虽笃实勤勉,却毕竟不能同他相比。
思及此处,小商只觉背后一股冷气直窜而上。邹玄说过,待谢闻前往梧城,他会跟淮阳王一同收复失地,最后再由南向北进攻谢闻,同梧城形成掎角之势。而今谢闻策反淮州杀害邹玄,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两名心腹大患。
只是淮阳王贵为帝胄,年轻时亦是一员干将,还同邹玄有翁婿之谊。谢闻如何能将他轻易策反?
“陈将军,你看。”
听到大国师唤她,小商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只见邹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无视周围人劝阻,自顾自地向帐外走去。他脸上不见半点悲伤之色,行走姿势却有如槁木死灰,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地不起。
小商刚要起身,杨随便追了上去。与此同时,她终于想到了淮阳王投敌的原因。邹玄抛弃天璇,导致天璇怨气累积,最后做出弑杀郡主之事。淮阳王身为郡主生父,知道此事,断不会轻饶邹玄。
可年初时候,邹玄便猜到了这一点,还为此封锁一切消息。因为这个,她还改了名姓,将籍贯之类彻底换了一遍。
邹玄行事向来缜密,他封锁的消息,应该不会被谢闻得到。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郡主之死,原本就和谢闻有关。
云雾散尽,露出的不是阳光,而是寒彻肌骨的冷风。她一直知道,谢闻擅长拿捏人心,可真见到他的手段,她还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这场布局里,谢闻几乎全程身隐,顶多推波助澜了几句,挑明了一些藏在幕后的真相。其余的,皆是局中人自己作为,种种因果,都只能归罪自己,而得利最大的谢闻,全程不曾沾染一点鲜血。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本句引自曹操注孙子,原文为: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
谢闻有这等心机,难怪能在战场处处得利。眼下江南仅剩几座城池,要靠它们和梧城重整山河,怕是难于上青天。
“知天命而后尽人事,不求得偿所愿,但求问心无愧。”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伸了过来,小商抬头一看,却是一直不发片语的大国师。张释握住她的手,轻理了下她鬓角乱发:“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此战艰险,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这是大梁国师职责所在,不容有丝毫推脱。”
职责所在么……那她身上的所谓天数,算不算她与生俱来的职责。只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预言,因为一杆祸福不知的玉箫,她便要背负整个大梁的期望,义无反顾地投身战场,同谢闻这等不可逾越的存在比拼。
如果这真是她的职责,为何直到先生离开才让她知道?她生命的前十八年,八年穷困潦倒,十年现世清欢,或悲或喜,都同国事没有任何关系。纵然先生教她兵法谋略,也不过是供她消遣玩乐。<
她生于世外长于山野,本该做山脚溪边的一株花树,但看人来人往云卷云舒。可偏有一日,梦醒了,梦里那缕梅香不复存在,她面临的,只有望不见尽头的火海刀山。
她时常在想,若是当日先生没有离开,她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不用为了一个大梁一统的虚名,靠压榨百姓的方式,抵抗谢闻带领的仁义之师。
师父和朝廷的意思,她也理解,只是而今看来,谢闻不曾做下任何有伤百姓之举,反是他们,数月之内再三征粮,逼得百姓四下逃窜。
先生若在,肯定比她做得更好吧。本以为自己是来救民于水火,谁知却成了那个把百姓推入火坑的人。
可她如果不来,这仗只会打得更惨烈一些,皇上、师父、上将军,哪个都不像会主动割让江南的人。在他们的带领下,江南只能战至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到那时候,谢闻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止住这场浩劫。
“别想那么多,人之智数,不可与天命争。大部分时候,尽到眼前本分就好。邹将军出去了,不去看看他么?”
“也好。”
小商望向叶凰。适才邹默贸然离席,叶凰心头本有怒意,只因满座皆是慷慨之声,她不好问罪全帐之人。此刻小商请求,她才意识到这是人之常情,容不得过度苛责。因之,她点了点头,最后又加上一句:“劝好了就快些回来,国事要紧。”
“徒儿明白。”
走出营帐,她跟大国师找了半晌,才在沙丘上寻到邹默杨随。邹默抱着膝盖坐在丘上,木然地望着远方。杨随坐在他旁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是话已说尽,还是一语未发,小商看时,就只见他双唇紧闭,一副伴君听风吟的沉痛模样。
见她们过来,杨随慌忙起身,拍了几下沙尘走上前来:“你们,也是来看他么?别担心,他一个人坐坐就好。”
“阿云,出了这种事,梧城我就不去了。代辞一个人不容易,我得陪着他。”杨随看向张释,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出一句:“到了梧城,多保重,天冷了记得添衣服,别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张释抿唇一笑,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怎么,你放心我一个人走?”
“今时不同往日,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你们去了梧城,不要和谢闻硬碰,毕竟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他还有多少布置。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人臣本分而已,有什么可后悔的?”
杨随愣愣地望着她的笑靥,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拥在怀里:“我不管,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战事结束,我们就成亲,好吗?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去跟父皇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哪怕不做这个皇子。”
“国事当前,旁的到时候再说。”
安抚一般,张释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抵住他的鼻尖低声道:“我食大梁俸禄多年,眼下邦国有难,我又怎能只顾一己存活?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做那等城破人亡的事情,你安心留在江州就好。”
不甘于她的浅尝辄止,杨随扣住她的后脑,重新吻住那双红唇。近来军务繁忙,她大部分时候都宿在书房,偶有空闲也只想好生休息,全不思虑风月之事。
是以他也一月之久,不曾沾染她的气息,而今再次碰上她的嘴唇,竟有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感觉。这种感觉引着他越吻越深,像是要将魂灵揉进她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将她放开。盯住她波光潋滟的眸子,他只想把这一刻拖长到地老天荒。
“任之……”
张释声音有些粗重,独居之时尚不觉异,此刻被他一吻,浑身上下每一处肌骨,都叫嚣着对他的渴念。兴许真是因为太久不事风月,让她已经耐不住一天的寂寞。若非理智尚存,她几乎现在就要邀他一试短长。
“怎么?”
杨随欺身上前,大手有意无意地揉捏着她的腰肢,仿佛非要把她撩拨得饥渴难耐。张释深吸一口气,扣住他的双手:“邹将军还在后面呢,上将军新丧,你这个做朋友的,便如此不顾对方心情么?”
听了这话,杨随只得收手,原本他也没有这个意思,他虽想要她,却不可能不顾至交好友。只是见了她,意识到今日便要离别,他就只想同她再弄一场,不愿留下什么遗憾。梧城凶险,万一出点什么事,他去哪里再找一个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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