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寒山冷刃(1 / 2)
“邹默罪有应得,何敢心生怨怼。”
邹默将脸埋入枕头,不去看身后人的表情。不知为何,枕上竟渐渐有了几分湿意,刺痛了他的眼睑。
不该这样的,他应该继续忙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军务,掂量如何上报战场情况,考虑怎么安抚将士家小,还要想办法安排接下来的部署。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比他的伤情紧急。就算他想来看他,也不该,不该用一个父亲的名义。
父子这样的关系,不适合存在于他二人之间。
“我知道你怨我,你这次急躁冒进,终究还是为了弥补错误立下军功,可军法为天,似你这等败绩,着实不容不罚。我已上书朝廷,要朝廷治我任人唯亲之罪。”
“将军公心大义,默钦佩不已。”
邹玄一时语塞。来的路上,他准备了许多肺腑之言,可进了营帐,见到他背上渗出的鲜血,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他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身为大梁上将,他恪尽职守屡创奇功,自认对得起家族栽培皇上提拔。可身为一个普通男子,他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先是辜负了郡主,后来又抛弃了阿璇,情之一道,他可谓失败至极。
做父亲也是,想要将默儿培养成一代名将,却逼得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当他意识到这些,想要弥补却已经来不及。
知道他惦念玉砚生,为此还写了一部话本达成他的心愿,为了不给他再添压力,他默许了他这些出格举动。他看过他的话本,同他那些公文全然是两种笔墨,前者生意盎然,后者死气沉沉,完全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兴许,话本传奇才是他真心喜欢的东西。可这些杂物,终究不是正道,邹家的继承人,可以创作画本聊以自娱,却不能沉溺于此荒废国事。幸好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更多精力还是放在国事上面。
只是分得清又能如何,他的资质实在过于平庸,将领的差距,从来不是单靠努力便能弥补。若在治世,他的才能尚可守边,可而今多事之秋,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朝廷又暗弱无为,寻常将领,如何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
“好生养伤,再过几日我要去一趟淮州,届时还要靠你守卫江州。”
“默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
“挺过这段时间就好,谢闻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江州,后面还有梧城等着他。等我借来粮草辎重,凤凰二尊便会南下,为了诛杀凤凰攻下梧城,谢闻定会亲自前往。梧城旁边是江南第一险关,便是谢闻这等名将也很难讨到好处,少说也要受陷半年。”
“到时候,我们就能趁机收复江南各州,再一路向北,与凤凰二尊合击谢闻,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邹玄说得激动,却半晌不见邹默回应,本想喊他起来,思量片刻又选择放弃,沉默着走出营帐,又顺带帮他喊来了军医。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邹默缓缓抬头,眼周已是通红一片。他知道上将军不容易,甚至也心疼他的付出。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凭什么生在邹家,就要背负劳什子的家国荣耀,凭什么他难,就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
呵,归根结底,还不是他才力不济。他何尝不想像他一样纵横疆场建功立业,可任他如何拼搏,都比不了他半分。身为邹家子弟,却没有邹家子弟该有的能力,废物到这般地步,活该他事事不如意,活该他连师父遗物都护不住。
思及此处,泪水再次滑过他的脸庞。师父说过,他生来是个书生,不应该生在将门,但既然生在将门,便只能承一世的辛苦。
彼时他还不信,只觉得再努力些,便能达到父亲的标准,谁知不久之后,师父撒手人寰,只留下一方玉砚与他;而他也终于在父亲一次又一次失望中,意识到师父当年是何等的慧眼如炬。
“师父,徒儿不肖,果真应了您的预言。”
“说什么胡话,快些起来。”
叶凰扶起小商,亲手帮她擦干眼泪。前段时日,衡军突然大举进攻梧城,迫得她不得不折回防守。来犯衡军数量不多,却是谢闻亲自带领,又都极为奸诈狡猾,她和凤尊费了不少功夫才全部杀灭。
返回江州一看,原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谢闻早在半个月前便来到江州,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两座城池,还让上将军折损一半人马。
“你可知,谢闻用的什么东西迁移百姓?”
“东西?”
谢闻虽炸开江堤引来沛水,却严格控制了沛水影响范围。此番水攻,受灾的仅有两个空县,县中百姓早已被他暗中迁走,可以说几无百姓伤亡。
可军情官明明说,华阳镇江并周围县城,全无大量人马出入,一切皆与平常无异。那两个县虽小,加起来也有一万多户人家,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便是正常迁移都要不少时日,何况暗中逐个迁移?<
而今师父一说,她瞬间想起当初所见衡军情况。衡人出兵,全军上下不见一个送粮民兵,来的只有五万披甲锐士。
“如果我没有猜错,谢闻应该得了天枢函。”
“天枢函,可是同星仪有关?”
“没错,天枢函乃星仪之首,可在方圆一千里内瞬间移动任何物品,堪称兵家通圣之器。若得此物,行军时只需考虑人马行走,至于粮草辎重,皆可在函内转运,一不用为了押运粮草征发民兵,二不用惧怕敌军断我粮道。”
“天下竟有这等神物……”
小商呆立在地,先前见到玉衡天璇,已经让她大开眼界,而今天枢的功效,更是让她毛骨悚然。行军若得此物,不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烦。
“没有惊世之效,如何当得起星仪之名?七件星仪,件件都是夺天地造化的奇珍异宝,每一件皆有扭转乾坤之力。”
叶凰拉了张席子坐下,缓缓呷了一口茶:“除了玉衡天璇天枢,星仪还有另外四件,分别是瑶光境、开阳剑、天权锁,以及天玑石。这当中瑶光天枢分别位于东西双望,其余皆藏于五岳之下。”
“瑶光境,是我们的另一件星仪,藏于梧城还军山,一直以来皆由我保管。通过它,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还能溯既往,探未来,造幻境。”
“开阳剑,原藏于传武山地宫,数百年前失去踪迹。开阳乃星仪中最先出世者,其余星仪便是靠此剑斩开。只要使用之人实力足够,此剑可开河川,斩山岳,诛天神。”
“天权锁,原藏于长文山地宫,也在数百年前失去踪迹。此物可困万物灵气,即便是星仪之灵,也能被它阻断。”
“阻断星仪之灵?”
小商猛地拍了下桌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师父,如果我没有猜错,开阳和天权,应该都在谢闻手里。前日我被齐兆掳走,他们便用什么东西封了我的灵力,让我连玉衡都召唤不得。”
“原是如此,我说你有玉衡在手,又怎会被人突然俘虏。照这么说,衡国那边,应该也一直在关注星仪动向。”
“没错,今年年初,齐兆便来夺过一次玉衡。”
叶凰脸色一沉,眼中流出些许杀意:“年初那日,他们不仅对你下手,还派人来了梧城勘察。可惜我们发现时,那人已经逃之夭夭。不过还好,梧城附近阵法重重,而且大部分都是杀阵,他即便侥幸逃脱,恐怕也难逃一死。”
“当日凤尊突然离场,可是因为此事?”
“对,因为不知道那人看走多少东西,我们又将护城阵法彻底换了一遍,那人一番辛苦,只能就此付诸东流。”
小商瞪大双眼,接连拍了几下胸脯,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后怕道:“好险,若不是及时发现,梧城这一关怕是要被轻易攻破。”
“可不是,梧城若破,这仗便没有半分可打之处。”
她只有一杆玉衡,便能凶险成那般模样,甚至还让先生送了性命。却不知当日梧城,又是何等凶险。梧城重地,军情泄露一丝一毫,都可能被谢闻寻到破城之处,若非那人自露马脚,恐怕江南战事已经结束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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