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临江辞 » 第七十九章落日楼台

第七十九章落日楼台(1 / 2)

一位青年将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如弓弦。不远处徘徊着一位年逾四十的大将,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上满是寒凉至极的怒意,仿佛要把青年将军碎尸万段。

“邹默,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前脚刚离开江州,你后脚就丢了云阳,还跟谢闻签了这等合约。一个月丢两个郡,让你守江州,你都守了什么。”

文书劈头砸下,地上之人不躲不闪,任由锋利的封面划过脸庞,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他抬头深望邹玄一眼,继而俯下身磕了个响头:“默防守不力,致使云阳失陷下属见擒,还请将军责罚。”

“责罚?若非兵力尚在,你今日难逃一死。我且问你,为何没有及时送来粮草,为何非要强行进攻?为何城中不留一点人马,将云阳拱手让与他人?为何不思夺回云阳反将镇江割让?”

“默看护不力,致使粮草被劫;城中粮草消耗殆尽,只能强行进攻放手一搏;衡军战力极强,兵力不足无法确保胜利;云阳已失,镇江难以保全,不若以此交换陈秋,凰尊面上也看得过去。”

“好端端的粮草,如何会被劫掠?粮草被劫,你便不会重新征收?秋收时节何处没有粮草,我在云州都不曾饿死手下,你在江州反而粮草耗尽?”

邹默品性温良不堪为将,这一点他一直心知肚明。可邹家乃将门世家,世代家主皆是能征善战之人,一旦无人为将,整个邹家都会岌岌可危。

四十年前,他的祖父便无心为将,后来生出父亲,也称不上良将之才。有这两代长辈在,邹家在几十年内迅速衰落,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在军中崭露头角,邹家才渐渐有了起色。

再后来,他得到淮阳王的赏识,父亲做主让他迎娶淮阳王之女河阳郡主。成婚以后,淮阳王对他鼎力支持,几年时间便让他打了几场大战,而他也不负重托取得一场又一场胜绩,终使邹玄之名响彻大衡。

默儿出生以后,他一直着力把他往将领方向培养,从小谋略武功一样不曾落下。可惜他全未继承他的天资,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做不了年轻时的他。

他也清楚,默儿已经走到了极限,可他总想让他多锻炼锻炼,就算走不到他的高度,也不能让邹家继续没落。

他也想过,邹家这份沉重的荣耀,到底该不该继续压在默儿身上。他已经为家族赔上半生年华,是否有必要让默儿也为之搭上一生?可每当他走进祠堂,看着先祖的煌煌功绩,他都会打消这个念头。

生在邹家,就应该做好为家族奉献一生的准备。这是邹家儿女的幸运和光荣,也是邹家儿女由生到死挥之不去的宿命。

所以默儿八岁那年,他便把他带到了战场,想要以此激发他的血性。再后来,他直接将他放到战场历练,让他一步一步从底层做起,所幸他虽天赋平平,却胜在笃实勤勉,一路走来也有了些许成就。

只是他的性格,始终还是太过温吞,没有丝毫狠厉之气。譬如此番守城,他虽不在现场,可听他言语,也能大体猜到他的作为。不舍得影响百姓,所以不愿二次征收粮草;不舍得文商受苦,所以甘愿捧上镇江。

“也罢,明天交付镇江,你自己接陈将军回来。倘日后再出差错,本将绝不饶你。”

“邹默谢过将军。”

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叩首,邹默起身时额上已经有了血印。他捡起文书缓缓退出正堂,刚一出门便碰上了杨随。

“哎呀,你这又是何苦?”

见邹默满脸鲜血地走出,杨随疾走两步将他拽回厢房按在席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半天,掏出一排瓶瓶罐罐挨个打开,准备上药时却犯了难。他不曾有过给人上药的经历,看着一堆药粉药水竟不知该用哪个。

“殿下喊人就好,这些事你做不来。而且我这都是小伤,也犯不着浪费药粉。”

“你若是伤在别处,还能勉强称为小伤,可你现在伤的是脸,弄不好是要破相的!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都想自己扛着,方才那种情况,你便是把小商供出来又能怎样?上将军还能动凰尊弟子不成?真不知你一天到晚瞎扛什么。

“她要是喜欢你也就算了,你这付出也算有点回报,可你好好看看,人家现在把你的一厢情愿当成负担!真以为多付出一点就能焐热那颗心啊?邹代辞,我告诉你,你便是把这条命搭上,小商都不会为你动心半分。”

邹默苦涩一笑,从那堆瓶瓶罐罐里取出一只瓷瓶,刚要走向铜镜,瓷瓶便被杨随夺下。他将他按回原地,倒出些许药粉开始涂抹。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自己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小商的样子,这辈子是不可能喜欢你了。该放手了,代辞,就像小商说的那样做朋友不好吗?或者实在做不了朋友,你就跟她减少接触,多去看看其他女子,总能把她放下。”

做朋友?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小商做朋友。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心之所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生无望。

若说放手,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自己放手,可情之一字,又哪里是他能控制的。更何况见过小商这等女子,他又如何看得见旁人?

“殿下劝我放下,可殿下对大国师呢,不也是这么多年都没能放下半分。”

这话一出,杨随动作重了三分,疼得邹默牙关紧咬。杨随憋着气上完药,合上盖子把瓷瓶往后一抛:“起码我同她有七年夫妻之实,你有什么,有小商还你的五千两银票?”

邹默一时语塞,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他一开口,就又把杨随气得够呛。他说:“殿下方才说,即便我为她而死,她都不会为我动心半分。我想了想,若能这样了结一生,也算浮生一大幸事。”<

“你疯了!”

杨随猝然起身,看他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本以为他是个内敛理智的,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为一个女子疯到这等地步。

“殿下,我很清醒。”

邹默捧起满案伤药,走向柜子时苦笑了一声:“邹默虚活于世二十二载,所行之事皆不能自主,所求之事皆不能如愿。事到如今,我早已放弃那些奢望,惟愿人生尽头,还能死得其所。”

“代辞,你别做傻事。”见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杨随顿时慌了神,“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做不得数的。你想想我,想想小商,想想你手下的将士,我们都盼你好好的,再过三五十年,我们还能一道去湖心亭吃酒。”

“放心,我再怎么也不会自寻短见。”邹默自嘲般地笑了笑,“不过是求而不得,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又有谁能事事顺心。”

“你也说了,我的付出已经成了她伤心的源头。事到如今,我也该反思一下自己,这一年光景下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会沉沦至此。”

邹默微微抬头,露出脸上刚刚凝固的伤口。血肉和药粉混在一处,给他整个人都添了些许狰狞。所幸这狰狞丝毫无损他的英挺,反而衬得他愈发硬朗。见他眼神坚定,杨随也稍稍安心,想要说句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次日,梁国与衡国交付镇江。许是因为军务繁忙,衡国丞相谢闻再次缺席。交接仪式进行了大半日,到了黄昏时分,镇江并所辖五座县城,尽数归属衡国。

为了接回小商,邹默一行人来到华阳城下,等了许久才见小商出城。看小商模样,她在华阳似乎过得极好,出城时竟还三步一回望,满目皆是不舍之情。

邹默上前两步,发现她还背了个鼓囊囊的包裹,忙接在手上掂了两下,轻问:“这包里装的是?”

“一些炊饼之类的吃食。衡国这边有个伙夫,做饭同我家先生一模一样,我又不好问谢闻要人,只得兜了些吃的出来。”小商刚解释完,便看到邹默脸上赫然印着两处伤疤,急问道:“邹大哥,你这伤……”

“不小心磕到的,不碍事。听你言语,谢闻似乎对你不错。”

“他说要和我交个朋友,还陪我过了中秋。”

说着,小商转向身侧守卫:“对了,你家丞相现在何处,为何我今天一整日都没看见他?我这一走,日后再见可就是你死我活,他竟连送都不送我一下。”

“丞相尚有急务在身,无暇同将军告别。不过丞相托在下给将军带一句话,要将军回去以后好生珍重,切不可再有心软之举。日后战场重逢,丞相绝不会对姑娘手下留情。”

“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丞相,总有一天,本将要让他铩羽而归。”

守卫低头一笑,拱手拜别小商。忽而一阵秋风吹起,带来了一缕笛声。笛声苍凉凄冷,如游子远行,如送友将归。

小商寻声望去,却见一片白日堕于远山,将半边青天染作殷红。如血残阳下,城外长河遍铺碎金,耀得河边城墙也有了几分刺眼。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