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残红新绿(1 / 2)
吃到第三道茶时,邹玄终于走进了正堂,见他顶着泛青的眼眶,张释皱了皱眉。方才他家下人说,昨天上将军处理完夫人之事,便披了头发脱了鞋子跪在祠堂,到现在没吃一粒米,没喝一滴水。
“大国师光临寒舍,可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虽仍透着威严之感,却不见往日的沉实浑厚。看来郡主之死对他打击很大,也不知是悲痛还是悔恨,不在妻子灵前守着,反去跪了一天一夜祠堂。
“既然上将军已知张释来意,释也不必多废话什么。还请将军屏退左右,释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好让太多人知道。”
“你们都下去吧。”邹玄抬起一只手,待下人退尽,他又冷眼看向张释身侧:“玄已清退正堂,却不知国师身侧这位女子是何来历,于你我谈话又有何助益?”
张释来时除了小商,还带了另一位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细衣装华丽,乍看上去不过一位年轻贵妇。可她偏又一副从容端庄的仪态,怎么看都不像久居深宅之人,尤其是,她坐的位置,竟比张释还靠上一点。<
“在下叶凰,来此是有要事在身,将军不必多虑。”
因他发问,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雅高俊的面孔,一望而知身份非凡。邹玄回忆了一遍京中豪族,完全想不起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能坐在张释上位的女子,全京城也不过太后和皇后两个,此人应该出自隐世之门,且在门中地位极高。
“既然如此,那阁下便留下旁听,只是不要宣扬所谈之事。”
邹玄在主位坐定,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刚要入口便听到张释发问:“听说那杆簪子被将军一碰,上面便开出一朵芍药,敢问将军,此事是真是假?”
“此事千真万确,然玄不解其故。”
“昔日将军林州平乱,曾与一来历不明的山中女子芍药定情,敢问将军,是否还记得那位女子形貌?”
邹玄脸色一沉,将手中茶杯墩了一墩:“此等陈年旧事,国师是从何处得知?便有此事,同郡主之死有何干系?她与郡主素昧平生,全无理由对郡主下此狠手。国师若一心盯着邹玄私事,还请国师恕玄先行告退。”
“将军这是何意,尊夫人之死本就是宅内之事,如何不能同私事关联?还是说那女子背后另有隐情,将军不敢让张释调查。”
“听说府上原本遍栽芍药,昨日将军下令将其悉数除去,想来是受了什么刺激。联想一番林州旧事,释不得不生出一个猜想。敢问将军,是否从一开始,就清楚真凶何人?因其关乎将军声誉,故不敢道明真相。”
“张恕己!”
一只茶杯被他捏碎,瓷片茶汤淌了一地。邹玄猝然起身,眼中寒芒大现,小商立在一旁,只觉整个正厅都压抑了很多。
“将军稍安勿躁,恕己不过说了句猜测,若非正中将军下怀,将军又何必如此激愤?”叶凰低头抿了口茶汤,笑着安抚了邹玄一句。与此同时,地上那摊残渣也悄然消失,看上去好似那杯茶从未存在过。
叶凰轻弹手指,将一套崭新茶具送到邹玄案上。那茶具薄如蝉翼色如青天,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茶壶上雕着喜上眉梢之图,四只茶杯,杯内均刻着一枝梅花,梅花形态各有不同,却又成呼应之态,放在一起颇有一番意趣。
这套茶具,竟比宫中用具都要珍贵许多。邹玄看向叶凰,眼中满是疑虑和肃杀。此人才干背景均只能用深不可测形容,他一个人应对张释尚能稳胜,若再加一个她,恐怕只能折在她们手里。
“本尊看过那杆簪子,不曾想那簪子竟是此等来历。将军和祂有过一段奇缘,也不知是福是祸。看将军表现,本尊大概能猜出当日是何等情景,平心而论,将军做的虽不够道义,却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邹将军,当年错了也就罢了,为何时至今日还要一错再错?已经辜负了一位女子,又要让另一个死不瞑目,甚至来破坏儿子婚姻幸福。邹将军,人之处世,当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还是说,将军只看得到战事国事,全没有人之七情?”
邹玄迟疑着回到席上,碰了碰案上茶壶,敛着双眸看向叶凰,许久之后沉声发问:“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祂是天璇簪,乃人皇所留星仪之一。”
“星仪?”
邹玄虽不通阵法,却也清楚人皇斩灵源铸星仪的历史。相传七件星仪,件件皆是世间至宝,只是千年以来,无一人知晓星仪名号形态,更无一人知晓星仪藏匿之处。
难怪她自称阿璇,难怪她无论如何不肯道明身份。星仪身份一旦亮明,莫说旁人窥视,便是他都不一定顶得住诱惑。风险如此之大,他理解她的隐瞒。可当时情景,他如何敢带一个身份不明之人回府?
“事情原委本尊已经悉数告知,至于要不要公开事情真相,全看将军的意思,不过文商这个人本尊尚有大用,将军,你不能动她一根汗毛。”
“敢问阁下是何身份,又为何要护下本将儿媳?”
叶凰抿唇一笑,看邹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不谙世事的孩童:“本尊不才,同李凤李祭司共领梧城,多年不曾出山,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闻言,邹玄小商都震惊无比。人皇姜牧飞升之前,曾在梁衡两国分别留下镇国朝灵,让它们负责维系邦国稳定。衡国朝灵乃是一头苍龙,梁国朝灵则是一对凤凰,因此,梁国千年以来都以凤凰为尊。
而所谓梧城,便是凤凰二尊栖息之地,这座城池依托大梁面南第一险关回雁关而建,一直以来都是梁人心中护国圣地。
这样的来历,怪不得能在邹玄面前自称本尊。莫说在邹玄面前,便是走到皇上面前,称一句本尊也无人胆敢辩驳。
只是叶凰也便罢了,起码还有朝灵的风范,李凤那副疯癫模样,实在让人无法把他和朝灵联系在一起。不过她这么一说,倒也可以解释李凤在朝中的卓然地位。能让皇上都敬畏有加的,除了朝灵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至于文商用处,现在说之无益。眼下本尊更好奇另一件事,将军究竟想如何处理郡主之事?”
“无论如何处理,玄都不能公开真相。”
“呵,说说看,你的理由。”
“第一,此事关乎星仪,倘若公开真相,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近来京中流言四起,想来凰尊也不想再落人口实。”
“第二,天璇此前曾扰乱天象,贸然陈明真相,极有可能引发林州大乱。眼下千年之期已至,幽墟之人即将侵我国土,此刻后方生乱,于战心不利。”
“第三,郡主之父淮阳王手握重兵,平生又爱女如命。玄身为大梁上将,统领全国兵马,不久还要领兵平乱,倘若此时与淮阳王有了嫌隙,江南国土恐怕难以保全。凰尊在上,非玄贪慕名利蓄意隐瞒,实在是国事紧急不容坦白。”
待他说完,张释轻嗤一声:“上将军平日寡言少语,不曾想嘴皮子竟如此利索。依释之见,阁下只做将军实在屈才,不妨去礼部做个议郎,也好为我大梁多立功劳。”
“国师若是不服,大可将这些理由一一驳斥,若是不能,还请莫要污蔑邹玄。待幽墟事了,玄自当还郡主一个公道。”
“将军既然有这么多无可奈何之处,那么敢问将军,又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邹玄思量片刻,斟酌道:“可以推出相关下人,只说她们做错事惹怒郡主,被郡主责罚了一番。她们不服管教怀恨在心,最终聚在一起杀害主母。”
听到这等方案,张释蹙起眉头,手指在案上轻敲数下,像是在盘算什么东西:“若依此法,所有相关之人都要暗中除去。如此一来,起码要杀灭二三十号人,甚至要把整个将军府清洗一遍。牵扯范围过大,极易走漏风声。”
“所以,要用此法,还需大国师从旁相助,将府中之人徐徐更换,或是另立名目将其诛杀。”
“不可!”
小商急急大喊,待周围人都看向自己,她捏了下拳头,上前一步侃道:“已经死了一个郡主,如何能再搭上许多人命?奴婢亦为人子,又怎能如此不顾他们性命?倘因一人之过便要如此,小商甘愿背负弑姑之名。”
闻言,邹玄眼中翻起浓墨,张释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关切之意:“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顶罪,就意味着一辈子改名换姓,眼睁睁看着旁人把你当成不肖之徒,骂名传遍整个京城,你却不能有半句反驳。”
“改名换姓而已,旁人议论和我有何干系?毁我一人之名,能护众人之命,虚名有此实用,我又何惜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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