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酒影刀光(1 / 2)
闻言,晏清陷入了沉默。他把手搭上素舆扶手,抬头望向远方。忽有一阵西风掠过,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袖,他理了理袖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真切:“许是报应吧。”
“报应?”
“对,此病于蛮邦常有发生,诸夏平时少见,若遇灾年则另当别论。初,病者与常人无异,逾数载,病气始发,观其症状,极类心恙之疾,然无药可医。三月之后,病者手足不能自控,便溺不能自理,形如槁木目若浊浆,不日便气绝榻上。”
单听声音,晏清几乎是背书一样毫无感情地说着,直到最后才带了几分感慨。可看他的脸庞,小商竟能从中寻到铺天盖地的悲戚。她心头一紧,正想着寻个好笑的事情岔开话题,便听到他续了一句:
“因其病灶难寻,古来医者皆以为天罚。为寻治病良方,我遍览天下患者平生,终得一共通之处——获此病者,皆曾食人。”
晏清别过脸去,从侧面只能看到他如墨的睫毛。先生眼睫长且浓密,只消略一低头,便能完全翳住两只眼睛,教人看不出一点神情。一如此刻,她只能从他紧抿的双唇和泛白的手指中,隐约推出他此刻心境,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去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让这种病从源头上消失,不是吗?”
“说的对,是先生失态了。”
“这有什么,换做是我,恐怕接受都接受不了。我们快找户人家讨水吧,方才听先生说这许多,我愈发口渴难耐了。”
晏清轻轻一笑,脸上再无阴霾。他们换了户人家重新接了三壶水,再次踏上征程。一路上他们问了不少灾民,又跑去广场逛了逛里正施粥的棚子,最后还看了一圈村里为数不多的几口水井,兜了一抔土做样本。
不知不觉间,太阳便降到了山边。晏清找到一处小而干净的旅店,要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临睡前小商想到几件事,便推着素舆行至晏清门前。
“殿下,现在已是二更了,殿下不去歇息,来默房里做什么?”
杨随看着一脸烦躁的邹默,钻进房间笑嘻嘻地解释:“我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我武艺不怎么样,你又离我太远,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也罢,明日赈灾粮就该到峣关了,这几天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殿下去里间吧,默在外面守夜。”
邹默指了指旁边的屏风,自己坐回了桌案,捧起书继续品读起来。杨随凑过去一看,却见书封上赫然印着将略二字,不禁笑道:“我记得这书你十岁便能倒背如流,怎么今天又捧了出来?”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兵法这种东西,小时候读是一种感受,长大了领过兵又是另一种感受,其中机关谋略可谓变幻无穷,为将之人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扯这么多东的西的,也没见你说赢过小商一次。”杨随抽走书卷,变戏法一样取出一只白玉壶,笑着放摆到案上:“阿云新酿的桂花酒,尝尝看?”
邹默抢回书本,把酒壶往外推了半尺:“半个月前刚发了禁酒令,殿下还请以身作则。”
“这酒是我专门从京城带过来的,统共就带了十壶,你的禁酒令连这个也要管?”
“酒气一散,谁晓得你是哪里得来的酒?”
“得,我说不过你,赶明儿小商来了,我把酒给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她说这劳什子的禁酒令。”
杨随拉了张席子坐在他对面,把酒壶推到旁边,刚要取茶杯便听到他说:“酿酒一事,耗粮甚多。灾年限酒乃至禁酒皆是常见举措,小商是识大体的姑娘,自然不会因为口舌之欲误了正事。更何况晏先生便不好饮酒,他教出来的小商,对酒又能感兴趣到哪儿去。”
“切,人还没娶到呢,就开始见天替她说话了,倒不嫌浪费口舌。不过你就是把她夸到天上,人家该看不见你还是看不见你,何必呢?”
“实话实说而已,殿下对大国师不也是如此?你我皆是一样的心境,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邹默抬手斟出一杯茶汤,递到了杨随面前:“茶不错,水一般,林州这边都是这样,殿下既然执意要来,那就只能先将就着。”
听他提起张释,杨随也没了喝茶吃酒的心情,闷头将面前茶汤一气饮尽,盯着他手中书籍看了许久,终于绷出一句:“可我觉得我和你不一样,阿云心里有我。”
邹默放下书卷,轻轻乜了他一眼:“恕默眼拙。”
“不是,我真觉得她心里有我,只是碍于形势不好表现出来。你别自己情场失意,就觉得旁人都跟你一样。”
“我几时失意了?寻常女子出嫁前也会对着父亲哭几场,莫说她和晏先生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眼里看不见旁的也是正常。退一万步讲,就算……”
“得,你还想退几步啊?”杨随轻哂一声,为自己添满了茶,“别忘了你的身份,邹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子。二十一了,还连个通房都没,之前就当年岁未长军务繁忙,现在呢?这两年朝中大臣,明里暗里想跟上将军攀亲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我几个妹妹也跟父皇提过收你做驸马。”
“邹代辞,家族荣耀这把刀在头顶悬着,你还有几步可退?”
家族荣耀,从小到大,上将军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家族荣耀。昔日邹家没落,上将军十七尚郡主,后戎马半生,平林州收西戎,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终于坐稳上将之位。此等成就,才算当得起家族荣耀四个字吧。
他钦佩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族的父亲,可他不想像他那样,把所有精力都献祭出去,平白错过所爱之人。
思及此处,邹默眼中多了几分感慨。他伸手去提酒壶,刚碰到壶身便想起禁酒令一事,苦笑着把手伸向茶壶:“若非国事当前务要清醒,邹默真想大醉一场。”
“等回了堰都,我陪你喝个一醉方休。”
“好。”
邹默将茶杯举至胸口,向前略推了两推,刚要一饮而尽,他便感到一阵杀气,抛出茶杯吼道:“趴下!”
哗的一声,茶杯碎在半空,棕黄的茶水溅了一地。邹默拔出佩剑,中途捎了一眼地面,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一枚飞镖,镖刃还挂着一线幽绿。
二人未及惊慌,便又见三点银光破窗而入,带来一阵彻骨寒风。邹默神色一凛,上前一步挽了个剑花,将飞镖打落在地。他挪到门前,正思量要不要出去,忽听得一声惨叫,立时跳出门槛。
门外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中铺青石地板,旁栽翠竹松柏。每至夜间,月光下彻,照得庭中仿佛积了一池清浅甘泉,树影横斜水底,让整个地面都像一副干湿相宜的水墨画。或有清风拂过,更能摇落许多风致。
邹默颇为喜爱这一庭院,这几日但有闲暇,便会来院中一坐。可他出门一看,院中竟横了三具黑衣尸体,尸体下不断有鲜血淌上青砖,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殷红,全无半点平日的恬静幽深。
他跳到一具尸体旁欲探鼻息,对方骤然睁眼,一柄匕首直取他心窝!千钧一发之际,邹默抬手格挡,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白光闪到双眼,让他生生抓了个空!<
格斗场上,一招一式皆是生死攸关,一点差错便会万劫不复。见先机已失,邹默愈发不敢轻敌,举起长剑,凭着经验连刺数下,最后猛一挥剑,感到数点温热液体溅上脸颊,他才又睁开眼睛,所见之景却让他吃了一惊。
那名刺客根本不曾站起,只略略挣扎了两下,便被他一剑斩的身首异处。至于方才那道白光……邹默看向那只三尺开外,还握着匕首的断手,心头愈加疑惑。
这个时辰,出手救他的人,究竟还能有谁?出手时有白光闪过,且时机力道拿捏均极为精准,对方当是位阵法高手。可林州虽大,他认识的阵法师却寥寥无几,晏先生虽有此能,此刻也远在乡野,断不会赶来救急。
百思不解之际,邹默扫视四周,竟在房檐处瞥见一道纤细身影,忙就近寻了一棵松树,连踩数下树干攀至树枝,轻轻一跃便上了屋顶。他盯住那道已飘至七八丈开外的身影,急声道:“姑娘请留步!姑娘既出手相救,又为何不肯显露形容?还请姑娘留一名姓在此,在下定当登门拜谢。”
哪知他刚一开口,那道身影便晃了一下,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轻叹一声,运起轻功跃下房顶,将将站稳身形,一群手持火把的护卫便冲了进来。
“邹将军,您这是受伤了吗?”
见他顶着半身血迹立在院中,脚下一片鲜血,旁边还横着几具尸体,驿丞略松了一口气,躬身问道。
“我没事,这血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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