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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添衣燃火(1 / 2)

经她一连串逼问下来,晏清眼里开始有浓墨翻滚。他盯住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一把将人揽进怀里,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先生怕你难受,怕你觉得自己是无用之人。”

“既然你不介意这个,那先生日后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好吗?”

轻柔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一齐落在耳际颈边,像是落了一道冬日余晖,让人生出无尽暖意;又像覆了一层禽鸟秋毫,让人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酥麻。

小商不清楚那点酥麻从何而来,只晓得它勾着自己离先生更近一些,拥先生更紧一些。她在先生这里向来无拘无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因之,这次她也遂了自己的心愿,张开双臂拥住了他不甚宽厚的脊背。

“先生怎么了?”

小商猛地松开手,抬起头焦急地看向晏清的脸庞。适才她刚搂上先生的后背,便感到先生的身体极为明显地僵了一瞬。

闻言,晏清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日后别再……”

“别再什么?”

小商睁大眼睛,眼里满是专注和担忧。晏清看着这双宝珠一般的清亮双眸,生生把已到唇边的“男女授受不亲”咽了回去,转而说了一句:“别再担心那么多了,好些事情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顺手便做了的小事,犯不着专门拎出来让你糟一回心。”

“可先生若是不说,我连糟心都没处糟心,只能提着一颗心了。先生总怕我介意这个介意那个,可我唯一介意的,就是先生不肯把我当大人。我已经十八了,别个跟我一般的大的姑娘孩子都有了,再不是小孩子了。”

晏清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好,是先生糊涂,总觉得你还是那个矮矮瘦瘦的小丫头,竟忘了我们小商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寻个落脚的地方,附近的村子是待不得了。”

行至半路,一阵凉风袭来,吹得人瑟瑟发抖。晏清望了眼日头,从包裹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小商腿上,又拎了领裘衣出来给她披上:“林州夜里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小商点了点头,捂紧身上裘衣,一抬头却见先生奉书穿得都甚为单薄。先生还好,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一边的奉书已经缩起了脖子,两只手也揣进了袖里。

糟了,来时太过匆忙,全忘了添衣这件事。她二人的包裹里只有两身换洗衣物、一堆各色吃食、三卷压在角落里积尘许久的荒政书。

见她满脸懊悔,晏清笑了笑,又取出一领裘衣,递到了奉书手里:“就知道你们会忘。说说看,除了那些零嘴你们还带了什么?”

小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东西,说出荒政书三个字时,晏清挑了挑眉毛:“不记得给自己添衣服,却惦记着救灾用的荒政书,不错。”

“先生又取笑我。”

“我几时取笑你了?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夸你心怀天下大公无私。只是再怎么大公无私,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你来救灾,一道政令未发便先自病倒,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着说着,晏清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揶揄:“若是我没有记错,荒政书应该是你去年上半年的功课吧。才学了一年的东西,临到用时竟要翻看课本,你这书读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不求甚解。”

“我记自然是记得的,可真到要用的时候,谁记得起那许多?有备无患罢了,万一碰上解决不了的情况,翻翻书作参考也是好的。”

“我就在你身边,你竟要翻书来参考?”

听到晏清这句调笑,小商脸上竟现出些许茫然之色。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收拾行李时专门了翻出这套书。当时奉书也说有先生在,犯不着千里迢迢带几本书去林州,可她就是神差鬼使地觉得自己应该带上。

“先生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晓得,万一哪个地方说的不全呢。”这话刚一出口,她便看到先生冷笑起来,终于记起那三卷书是他查阅无数典籍,专门为她撰写的荒政教材,一万六千字的篇幅,涵盖了古往今来各个方面的荒政措施,堪称一字不可增删。

思及此处,小商默默低了头,不再看他的表情,过了好久才绷出一句:“而且先生也说了,不会一直都在我身边,先生不在的时候碰上急事,可不就是要翻书么?”

“这还算句人话。”

“先生!”

“怎么,许你说我这个写书的不晓事,不许我说你用词不当?”

“写书的又怎样,先生写完那套书都一年多了,说不定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晏清按上素舆扶手,深吸一口气道:“你现在点一篇出来,我背给你听,若是错了一个字,日后我管你叫先生。”

“哎呀,人家开个玩笑嘛。知道先生学贯古今满腹经纶,小女子才疏学浅一时冒犯,先生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人家计较了嘛。”

做学问,是先生吃饭以外又一件不容半点敷衍的事。平日里每一份功课,先生都会一字一句地批下来,莫说有别字之类的疏漏,便是有一个字写得潦草一些,整份功课都会被他打回去重做。

她小时候贪玩,做功课往往急躁,落到纸上的字也潦草不堪,十份功课往往要重做七八份。先生也是狠心,硬是掇了杌子坐在书房,眼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写,看的时候还要指指点点,动不动就是这里不对那里不对。

那时候唯一的安慰,应该就是做完功课,先生帮她按摩酸痛无比的手指和小臂吧。除此之外,先生也会在第二天准备一桌子好吃的,还会调整一番第二天的课程,竭力去找那个最适合的度。

这个最合适的度,他一找,便找了整整十年。一开始他还会用些寻常私塾的课本,后来逐渐开始自己选书,再往后干脆亲自编撰课本。打她十三岁起,所学功课除却文史之类需要记诵的科目,其余科目课本要么经由先生增删批注,要么直接由他亲笔书写。

她见过先生编撰课本的样子,案头地上,整整齐齐地摆上七八摞三尺多高的书,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而他就端坐在书围中,筛选着每一条例证,斟酌着每一句用词,如此几个月下来,待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书卷化作薄薄的几册,方能被交到她手里,成为她未来某门功课要用的课本。

用心至此,她却因为顶嘴便凭空怀疑,实在是不应该。虽说先生没有计较这些,却也让她有了几分歉疚。她拉住先生的手,看着他那件不带任何装饰的青衫,低喃:“先生是没有给自己带厚衣服吗,还是将自己的衣服给了奉书。”

“我不冷。”

见她依旧盯着自己,晏清无奈一笑:“这几日林州天气极好,我真的不冷。我能想起给你添衣服,又怎会忘了自己和奉书?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明天我们进城采购些衣物可好?”

“那明天先生可要早些叫我们起来。”

“犯不着叫了,今晚我们谁都睡不好。”

“啊?”

“此处距离最近的村子尚有二十多里,天黑之前我们赶不过去,所以今晚只能宿在野地,此其一。”

晏清说话的功夫,小商循着他的手指四下望了望,果然不见一点人烟。他们正处在一片空旷的田野,地上竖着零星几棵老树,其上不见一片树叶,只见光秃秃的枝桠。几粒暮星缀在秃枝间,背后是逐渐暗沉的紫蓝天幕。<

夜幕将至,白日里见不得人的东西便开始蠢蠢欲动。

“左护法不肯善罢甘休,派人来追杀我们,此其二,对吗?”

“对,所以我们今夜便坐等他们前来。”

晏清将她推到最近的一棵树外围,自己走到树干旁敲了两敲,登时从树上掉了一地枝条。他挥了挥衣袖收拢这些枝条,竟直接堆出了一座小山。

他分出一小堆枝条,手指在枝条上轻点三下,便让一点橙黄的火苗亮了起来。这火烧得极好,不一会功夫,便从两寸来高的小火苗变成了一窜一尺高的熊熊篝火。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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