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开始后悔,可她已经走远(1 / 1)
陆行舟从寿安堂出来之后没有回客栈。
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侯府的祠堂在正院东侧,是一间三开的旧厅,供着陆家几代先祖的牌位。
这座祠堂除了年节祭祖之外几乎没有人来,侯府的人忙着争银子、推责任、打牌喝茶,没人在意墙上挂着的那些名字。
陆行舟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框,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柏树。冬天的柏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灰,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旧尘。
陆行舟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很快湿了。不是哭,是他从胸腔里往上翻的潮水终于堵不住了。
沈昭宁现在什么都不跟陆行舟说了。沈昭宁的事,全都和另一个人一起做了。那个人会替她调兵部的档,会替她挡朝上的刀,会在她熬夜查卷宗时陪在旁边,会在她被人拿刀堵在巷口时替她挡下。
陆行舟把手从脸上移开,仰头看着祠堂天花板上被香火熏黑的梁木。他第一次觉得“后悔”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不是两个字能装得下的。
不是后悔放沈昭宁走。是后悔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待过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祠堂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褪去。陆行舟站起来,腿已经麻透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供桌前,对着祖父的牌位跪了下去。
“祖父,”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你当年把侯府交到祖母手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牌位不说话。老柏树在风里摇了摇。
陆行舟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转身走出祠堂。当他走到正院时,正好碰上二房那边往外搬东西。几个小厮抬着两只箱笼往侧门的方向走,箱笼上贴着的封条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陆崇文站在廊下指挥,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什么。
陆行舟站住了。
“二叔,这是要把东西搬到哪儿去?”
陆崇文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自从陆行舟把暗账交给沈昭宁之后,二房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没什么,你二婶把一些不穿的旧衣裳送去当铺,家里开销紧得很。”陆崇文说得含含糊糊,眼睛也不看他。
陆行舟没有追问。他知道箱笼里装的绝不是旧衣裳。侯府的这些人在为自己的退路做准备了,把能转移的细软先转移出去,把能撇清的关系先撇清。这座大宅子在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沉了,只是还没有人捅破最后一层窗纸。
陆行舟转身往外走,走出大门,马车站已经空荡荡的了。陆行舟上了车,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侯府的烂账,不是祖母的冷脸,不是二房的嘴脸。是沈昭宁。
“世子,去哪儿?”陆安在外面问。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去裴府。”
马车在暮色里穿街过巷,往裴府的方向驶去。路过朱雀街时陆行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铺子正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卖糖炒栗子的老妇还在老地方摆摊,热气从锅里腾起来,被晚风吹散。
陆行舟想起有一年冬天沈昭宁说想吃糖炒栗子,他路过朱雀街时顺手买了一包带给沈昭宁。那是陆行舟为数不多替沈昭宁做的事情之一。沈昭宁把栗子剥好,一大半给了他。沈昭宁自己只吃了两颗。
两颗。她就只吃了两颗。
陆行舟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车壁上,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马车在裴府门外停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陆行舟下车整了整衣袍,走到大门前。和上次一样递了拜帖。门房进去通报。
陆行舟站在台阶上等,心里其实是知道结果的,沈昭宁大概率不会见他。但陆行舟还是来了,像一个人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把卷子交上去,不为得分,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这次沈昭宁也依然没有让陆行舟进去。沈昭宁让门房带了两句话:沈娘子说,该交的证据已经交了,不必再来。
陆行舟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陆行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把暗账交给沈昭宁的那个晚上,沈昭宁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本寻常账册没有区别。有用的部分拿走,没用的部分扔掉。沈昭宁甚至没有恨他,只是把陆行舟从心里删了个干净。
现在也一样。沈昭宁没有给他见面的机会,不是因为还在怨他,是因为没有必要。沈昭宁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陆行舟站在裴府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正院方向的灯光。陆行舟不知道那灯光是从哪间屋子里透出来的,但他想,沈昭宁大概又在灯下看卷宗,裴砚也许坐在对面陪着沈昭宁,也许正把一杯热茶推到沈昭宁手边。
沈昭宁能轻松地笑,能安心地做事。不是他陆行舟给她的。是另一个人给她的。这个人替她挡了朝上的刀,替她调了兵部的档,替沈昭宁把最得力的幕僚全拨到她身边。这个人,做得比他好太多了。
陆行舟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卖馄饨的摊子都收了摊,久到夜风从城墙那边灌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直到裴府门房出来挂灯笼时,陆行舟才转身离开。
“走吧。”他上了马车,把脸埋在手掌里,十个手指插进发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膝头的袍子上洇开小小的一团。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无声地往下淌。
过了一阵子陆行舟用袖口擦了把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经过朱雀街,卖糖炒栗子的老妇正在收摊。陆行舟说了声停,下去买了一包栗子,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栗子刚出锅还烫着,隔着衣料烫在陆行舟胸口。
“世子,咱们还回客栈?”陆安问。
“回客栈。”陆行舟说,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包栗子放在车座旁边的空位上,没有剥,只是看着它在黑暗里冒着一小团热气。那个从前会替他剥栗子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给沈昭宁带了栗子,可沈昭宁走得太远,他追不上了。
与此同时,沈昭宁正和裴砚一起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从鹿鸣渡方向调来的旧水路舆图,舆图上标注了当年军饷水运的几条主要路线。裴砚用朱笔在其中三个位置画了圈,两处是废弃的旧船仓,一处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水神庙。
“鹿鸣渡的水路在七年前改过道。”裴砚指着舆图说,“改道之前,所有从南境北上的军饷船都要经过这一段。韩彻如果是在这条水路上藏的东西,最可能的地点就是这三处。旧船仓空间够大,水神庙通常有暗室,废弃的渡口仓库也有可能。”
沈昭宁点了点头,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正好瞥见窗外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马车很旧,挂着素布帘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收回目光继续看舆图。
“明天先派人去摸一遍这三处的地形。”沈昭宁说,“如果韩彻藏的原件还在,以对方的谨慎,想再核查一遍。”裴砚开口,难得没有用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一旦我们动了鹿鸣渡,三皇子那边不可能没反应。”
“我知道。”沈昭宁把舆图收起来,“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之前把东西拿到手。鹿鸣渡这一趟,我去。”
裴砚看了沈昭宁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让人把护卫再加一倍。今晚就出发,天亮前到。”
沈昭宁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袖中暗袋里那枚铜钥匙和短刀贴着衣料硌着她的手腕。
沈昭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车帘后面坐的是谁,也许根本没有谁,只是一辆夜归的空车。
沈昭宁推开书房的门,和裴砚并肩往外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像一条银色的河。沈昭宁踩在月光上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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