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2)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响过之后,老医生腾出手来,示意他将手搭上那个脉枕。大约半分钟的安静里,江遇文在那股中医院特有的清苦味道里变得更加昏沉,差一点闭上眼睛。浑浑噩噩的症状被医生看在眼里,却没被打断,松开手,老医生重新面向屏幕,叽里咕噜说了几个文绉绉的词,江遇文简单粗暴地翻译了一下,大概就是说他心气郁结,食不安寝不寐,搞得精神不济,气血有亏。
“先开几副药调理调理胃口,补补气血。”
老医生往后稍开些地方,眼神示意两个实习生上前,由他们做药方内容的定夺。从桌前往旁边靠了靠,江遇文离他更近了。隔着那两块厚厚的镜片,他看见那个自己都可以喊声爷爷的老医生捞过旁边泡着枸杞红枣的透明茶杯来呼噜噜喝了一口,于热气里口气温和地问他,有没有想过去挂个精神科的号,看看心理医生。
“......我的问题,也倒没有到那个地步。”
“只是一些事情都同时堆到了一起,实在是有点影响情绪,加上我可能.....性格就这样吧,容易多想。喝点药调理一下,应该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人生里的事儿,除了生老病死,就都不是事儿。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见识得太少,才会因为那些小事儿想不明白,整天都苦大仇深,没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过得舒心。”
那几个实习生凑在屏幕前头你一下我一下地打着字,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时不时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瞥一眼旁边跟病人唠嗑的老师。放下那个老茶杯,老医生没管自己那几个紧张兮兮的学生,反而指着他们同江遇文乐呵着说,你看,我这几个学生穿个白大褂,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写论文的时候还不是一塌糊涂,看得我感觉都快晚节不保了。
“但是,你说这又算啥事?”
“写得不好就改,不会写就学。你说那写不下去了怎么办?不怎么办,出去吃顿饭,玩会儿,找个公园坐着吹吹风,思考一下人生,再回来接着干不就得了。”
“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越是年轻,就越该有勇敢的去做选择的想法,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就成了。要不然你到了我这岁数,想喝点吃点,都得考虑考虑身体准不准,憋得慌,没劲。”
“老师,写好了。”
人生哲理到此结束,老头医生在几个学生散开到一边去后拖着椅子回到电脑面前,皱着眉头看完了他们商讨出来的最终药方,用充满了嫌弃和焦虑的眼神扭头去扫了一圈跟小鸡似的缩在一堆的学生们。顾及着后头的病人,也顾及着江遇文还在这儿,他没有当着他的面去批评指正他们,只是默默将键盘挪回原位,修修改改,最后把打出的处方单递给他。
“比上次多了几味药,如果是带回家自己熬,得比上回多泡会儿。”
“嗯,谢谢医生。”
站起身,江遇文拿着那两张热乎乎的药方单正要往门口走去。在下一个播报声响起之前,那个老医生站起了身来,走到门口的洗手池边洗手时,同还没出去的江遇文说,上回和你一起来那小伙子,我记得是上火了吧?肝火旺盛得很,身体挺好。
“我对他倒是比你印象深,咋咋呼呼的,活跃得很,跟他说话什么的,答得也热情。”
“他现在怎么样?还上火吗?过了一个夏,怕不是吃烧烤喝冰水喝得火更旺了吧。”
江遇文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从身边重新回到屋里的桌前,他摁住把手,拉开门,在外头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耳朵里的嘈杂声音充斥满整个房间之前逃离了那个地方,还是没有变成林之樾一样的,热情回答医生问题的活跃人群。
从诊室出来,领了药,又在橙子的陪同下回了店里。那天江遇文按时下了一次班,在当了店长以后第一次将收拾残局的任务留给了店里别的同事,走出商场的时候,江遇文站在广场上,感受到一阵袭面而来的,让人有些发凉的风时才反应过来,啊,原来夏天已经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林之樾的23岁生日也过去了。
在前一天晚上闹成那个样子,他一定没能好好的把生日过完。
这应该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没有吃到蛋糕,听到别人跟他唱生日歌的生日吧。
虽然责任不全在自己,但罪魁祸首一定是自己。
他搞砸了林之樾的生日,搞砸了这个夏天原本该有的美好结局。没有烧烤夜宵冰啤酒,那一场突然落地的大暴雨代替中药,成了扫清夏季末尾那点暑气的一把手,雨水噼里啪啦打上他的窗台,江遇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纱帘之后澎湃的雨幕,听着耳边隐隐的闷雷,在狂风暴雨里害怕地缩起身体,很快又松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睡不着,睁开眼睛怕黑怕雷,江遇文坐在床边,在一片敞亮的房间里发了半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半夜三点四十五,应该也不会有外卖员愿意这么大晚上冒着风雨去跑一个只有冰啤酒的单,何况他也舍不得花那笔变贵了的夜间恶劣天气配送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再让任何人陷入本不会发生的困境。
无事可做,江遇文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柜子。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的雷声变小了很多,他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紧张的精神放松些许,他想起晚上带回来的,还没经过任何处理的中药,于是推开房门,打着手电筒摸黑去了厨房,取了一副药材来倒进盆里泡,他就站在旁边,靠着灶台继续发呆。
垂着头,江遇文盯着连续十天在大半夜被自己打扫过的,一尘不染的地板,目光涣散地一寸一寸挪。没关紧的窗缝将雨水的潮湿和腥气裹在一起满溢进屋里,打湿的铁栏杆散发出生锈的斑驳气味,顺着淋漓的水又开始新一轮的损毁剥离,光圈就在窗口下的那一小片地方停下,像舞台给主角落下的开场灯,江遇文的注意力在看见那一片原本不算起眼的铁锈渣时停下,他放下手机,拐到外头去,想要从门口取来扫把簸箕,却于这个大雨淋漓的深夜四点,听见了面前那扇反锁住的大门外头,传来了几声叩门的动静。
“咚咚。”
杵在那里,江遇文脑子有点麻痹,他于恍惚中还以为是自己的失眠加重,已经到了产生幻听的地步。
“咚咚咚。”
......不对,好像不是幻听。江遇文惊恐地看了眼窗外,大雨还在继续,只是雷声已经彻底消失。他想,或许是大风灌进楼道,把门吹出了震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握着扫把,江遇文已经无法再借住科学的力量去解释这样富有节奏感和力量感的敲击声。他看了眼自己握着的那个打折货,心想,魔法世界现在招魔法师都已经不做背调,饥不择食了吗?市场环境真恶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原有的频率,变得急促。江遇文站在那里不敢动,脑子里一瞬间把那些看过的,凌晨入室抢劫再杀人的案子全都过一遍。太大的声音震醒了另一间房的两个人,卢善景和陈川睡眼惺忪,凌乱着脚步踉跄着跑出,在看见江遇文紧握扫把站在门边时齐齐一愣,对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个可以攻击的武器,然后回到他身边。
“我,我先打110。”
卢善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来摁好电话,正要打出去的时候,那阵诡异的深夜敲门声又停了。
雨声随着一声重物倚靠倒下的声音一起,将那阵敲门声彻底终结。举着扫把的江遇文因为太过紧张,五感变得尤其敏锐。本该被大雨轰鸣冲刷给轻易掩盖过的那声轻唤穿透铁门,苦涩的味道像被大雨打烂的树叶,将他的名字拍打成三个零落的碎片,一片一片,顺着水流流落进他的耳朵。
“江遇文,你睡着了吗?”
“.....也行吧,起码没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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