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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云端月(1 / 2)

冬天。

还是冬天。

这个冬天长得像是无法结束一样。

裴琳琅蹲在墙角望天,她十五岁了,不知道第几次被母亲赶出家门。

说来也是气人,她读书成绩不好,待在书院被先生嫌弃,回到家里被岑家老爷嫌弃。

今儿个更倒霉,她姐岑衔月在诗会上大出风头,她却在诗会上出了好大一个丑,气得先生又跟岑老爷说她坏话了,说她不是读书的料子,何必为她浪费那一份的束馐,就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岑家老爷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不论心里怎么想的,说出口总要体面。于是笑着说无妨,说小小一个她也不是供不起,也不说她的这个读书机会是岑衔月为她争取的。

岑老爷这资深的老儒生哪里丢过这样的脸,扯着她的衣领回到家,就把她往她娘的面前摔,说看看你养的这个杂种,猪脑子,尽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她娘也爱那一套假把式,当面护她说将来干别的就是了,饿不死就好,那么瘦的孩子打什么呢。等老爷走了,她娘也变了脸,将她手里的筷子扯去一摔,掷在地上,“吃吃吃!就知道吃!”

嫁进来这些年,她娘的处境一直不好,她是长得好看,可带着一个拖油瓶,未免难堪了些,加之岑夫人的为难,如今年纪也上来,肚子毫无所出,就更加可怜。

这份可怜表现在方方面面,别的不说,就单说她的脸好了,眼眶凹陷,颧骨高凸,肌肤从里到外透着灰,是一张彻头彻尾可怜人的脸。

算了,这些暂且不提,总之裴琳琅是被她这个可怜的母亲给打了一顿,拿着扫帚往她的身上抽,骂她蠢物,野杂种,没用的东西,早知当初就该淹死你!也好过将来饿死街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好在裴琳琅身手矫健,东蹿西躲,终于逃到门外,“我才不会饿死街头,我姐会养着我的,她那样会读书,将来是要做长公主的门客当女官儿的!”

她娘喘着气,说了一句什么,竟然狠着心把门给关上了。

饭吃一半还不算饿,可天冷,年刚结束,要人命的早春冻得人瑟瑟发抖。

十五年了,裴琳琅至今也没能习惯北方的冬天,她上辈子生活在南方,现代的城市,就算没有空调也还挨得过去,可北方的冬天是真的能活活把人冻死的。

实在受不了了,裴琳琅感觉自己的四肢都逐渐失去了温度,只能抱着手臂去找她姐岑衔月。

过了洞门,上了游廊,一直往前走就是前院。

她个子小,专挑黑暗的角落慢慢走,躲过了好几波的丫鬟小厮,终于来到正房那一整片的光下面。

偌大的岑府是一个小世界,前院正房是这个世界最为温暖富贵的地方,她贴着墙,温暖的气息便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她冻僵的脸上吹。

裴琳琅惬意地眯起了眸子,片刻,她含了含手指,往格扇窗上戳了一个洞。

越过洞往里看,她们一家子正在其乐融融围坐吃饭。

裴琳琅一向觉得岑攫星不好看,如今越长大竟然越发不好看,和岑衔月坐在一起尤其显得可悲,那张脸太普通了,就算金银首饰堆满头也没用。

裴琳琅嗤了一声,转去看岑衔月。

她的姐姐岑衔月从小就是仙女,个子细细长长,匀称婀娜,她十九了,大人的模样,低着脸,别具风情,可她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点了头应着岑夫人说的话,闷闷的。

裴琳琅和岑衔月有着一个暗号,在门上敲两下轻两下重再两下轻,岑衔月听见就该来找她。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岑衔月在诗会上受到了贵人的赏识,裴琳琅也跟着有些兴奋,值得庆祝。

这厢裴琳琅本欲下手,瞧着岑衔月脸色变幻,不禁止住动作。她侧耳倾听,只闻岑夫人那老巫婆开口就是女儿总要成亲那套理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点什么头,你倒是说话啊。”岑夫人说,又与岑老爷抱怨,“这姑娘,真是越长大越像个哑巴,我看就是和那姓裴的混的,我不是她正经的娘亲,老爷,你可是她正经的爹,也不是说说。”

“胡说!你不是她正经的娘那谁是!亲事只管你做主就是了!”岑老爷呵斥。

岑老爷不是真的爹,在裴琳琅眼里,这个岑老爷只是一尊佛,一幅画像,一个不真实的吉祥物,他模糊而不真切,就连面对亲女儿的婚事也是如此。

岑衔月闻言也道:“女儿全凭母亲做主。”木人儿似的。

岑夫人得意地哼了一声,“就算我做主,那也得衔月同意才行,免得旁人说我这个后娘刻薄人,衔月,你来说说看,喜欢什么样儿的?”

“女儿不知道……”岑衔月低低地说。

是的,岑衔月十九了,及笄了,到议亲的年纪了。

她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懦弱,就像书里写的,跟没骨头似的。

因这份懦弱,千好万好的她成了这篇虐文的女主。

裴琳琅怔了怔,收回手。

其实这么多年,裴琳琅早已经忘记这里是一本书。

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渐渐沉迷于这一场扮家家酒,她真情实感地迷上了岑衔月。

裴琳琅想到方才她娘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是什么你又是什么?她是云端月,就算她真愿意,可她将来是要嫁大官儿的,你难道让她身边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跟我一样么?你好意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裴琳琅本来是不服气的,想到书里那个故事,却是不得不认。

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

她丧气地靠着门,这时那边走来一个端着盘着的丫鬟,看见她叫了一声:“那边站的是谁?”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门已给她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面没有温暖,只有特别特别小的一束光。

裴琳琅什么也不说,坐在桌边吃完那碗冷饭,然后默默捧了一捧冷水漱口洗脸,回到房间。

“还知道回来。”黑暗中,她娘冷冷地说。

裴琳琅还是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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