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第七秒 » 第40章c40

第40章c40(2 / 3)

出了居委会的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姑姑一直没说话,直到走过拐角,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大,指尖都在发抖。

“思渡,还得是你。”她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怕意都吐出来,“刚才吓死我了,人家脸色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吭声。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姑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崇拜的依赖:“什么道理都讲得清,什么都抓得紧,一点都不让自己人受委屈。”

沈思渡停下脚步。

“什么都抓得紧。”

“怎么了?”姑姑见他不走,小心翼翼地问。

沈思渡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刚才在谈判桌上那种寸土不让的锋利,此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把自己被姑姑拽皱的袖口一点一点抚平。

“没什么。”他说,“只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能争回来。”

“那没写在纸上的呢?”姑姑随口接了一句。

沈思渡一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没写在纸上的,”他轻声说,“那就只能认栽了。”

那场由于据理力争而产生的紧绷感,在离开姑姑视线的瞬间悄然垮塌。

沈思渡顺着那截还没竖完的蓝色围挡走,逻辑和标语一起被拦在了铁皮外。

围挡后面几栋已经拆了顶的平房,裸露着红砖和断裂的水泥梁,像一排被掀开了颅顶的头骨。再往里是一大片低洼地。以前那里有自建房和菜地,现在全推平了。最近下过雨,翻开的泥土和积水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泥沼。

泥浆的颜色很深,灰褐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如同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有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泥沼边缘,履带深深陷进去,下半截被烂泥吞没了,不知道放在那里了多久。

沈思渡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泥沼看了很久。

姑姑在旁边叹气:“你看看,弄成这样。我种了十几年的菜地,一推土机就没了。”

沈思渡没有说话。

有一只蜻蜓低低地飞过,翅膀几乎擦到了那层油腻的水面,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掠了一下,没敢落脚,匆匆飞走了。

回到家,太阳偏西了。

光线从院子里倾进来,拉出一条歪斜的长影。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姑姑在备晚饭。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这条走廊很短,一头连着充满油烟味的客厅,另一头通向两间卧室。左边是姑姑的房间,而右边那间,门虚掩着。

沈思渡伸出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房间很小,比记忆里要小得多。小时候觉得那样巨大,那样无处可逃的地方,现在站在门口,竟能一眼望穿。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着左墙,右边一张书桌,桌上堆了几个落灰的纸箱。窗户正对院子,棉布窗帘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到辨认不出。

空气是闷的、干的,灰尘和旧棉絮沤在一起的味道。

上铺叠着一床薄被,是他的。下铺也铺着被子,随意一些,枕头歪在一边。铁架床的栏杆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毛巾,不知道是谁的,硬得像一片树皮。

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墙上,铁架床床头那面墙。

钉子还在,挂历还挂着。

那是十年前最常见的那种风景挂历,每页一张照片,配一个月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纸张泛了黄,边角卷着,中间一道虫蛀的细痕。照片上是一面蓝色的湖,湖边一排金黄色的树。印刷饱和度过高,蓝得失真。

沈思渡盯着那张挂历。

“思渡——”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上午刚摘的茭瓜,炒肉丝还是凉拌?”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铁架床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

很窄。窄得转不开身。

十四岁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缝隙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床的栏杆,金属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

一开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灯以后,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夜晚。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然后是嘴。

郑勉开始从镇上小卖部买棒棒糖。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郑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轻飘飘的,像扔一块橡皮。

他跪在这道缝隙里。

有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指尖收紧,攥住了,把他的下颌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颈椎被迫弯成一个弧度,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沈思渡只能看见上面。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