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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c24(2 / 3)

林怀瑾生病之后,游铮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然后走。他说忙,要处理公司的事。

她签了授权书,让他代理。

他确实忙。忙着把她的钱转到自己名下,忙着和她弟弟瓜分她的公司,忙着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先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资产授权。

林怀瑾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质问游铮。游铮连否认都显得多余,只是用那种理性的语气说:治也治不好,不如早点安排后事。

那张温和的脸,和说出这句残忍结论的脸,是同一张。

那些若有若无的安慰,暗含锋芒的打探,连同周遭莫名的恶意,在游邈成年之前的岁月里如影随形。一直到他长大成人经济独立,与游铮进行了长达五年的对峙关系。

这并非在为痛苦寻找开脱的借口。他只是站在一处清醒的岸边,以一种近似中立的态度,旁观清了“传承”这股力量,是如何蛮横地在他身上完成了复刻。

休学的那一年,游邈去了很多地方。

骑着摩托车去了云南;在大理的青旅住了两个月;后来又飞去清迈,把自己丢进古城那些潮湿且漫无目的的小巷;再后来去了新加坡,在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城市里,租下一间窄小的屋子,每天对着窗外的热带植物发呆。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要一直在路上,就不用停下来。

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可以把那扇窗户甩在身后。

但无论他走多远,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游邈骑着摩托车回学校,路过那栋公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车棚里,熄了火,仰躺在车座上,听着雨水砸在棚顶,发出一阵闷钝而密集的低回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雨幕,习惯性地落向十一层那扇窗户。

一片寂静,那扇窗是黑的。

有脚步声靠近了。

游邈没有睁眼。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住户,正带着满身湿气,步履匆匆。

但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雨砸在棚顶,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沉闷回声。

游邈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摩托车边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借着光,游邈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清迈那些闷热的雨后,成簇的鸡蛋花会整朵掉在泥里,它们的花瓣很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却因为泡了水而透出一种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种花,沉重的,湿透的。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人开口了。

语调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和,没有挑衅,倒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确认。

游邈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冷笑,这开场白荒谬得像一场劣质的幻觉。

“你是吧。”

游邈依旧没有回应,他知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遮蔽,他在等这把伞开出它的价码。

目光在雨里胶着几秒,有些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你要来我家吗?”对方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泡软了。

前三秒,游邈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气在潮湿里变厚,像是一层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胶质。他漫无边际地想——也许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清迈泥地里那些同样泡透了雨水的鸡蛋花。

第五秒,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回家,游铮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进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第六秒,游邈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伞上。

他发现那把伞倾斜的幅度很大,几乎整个伞面都遮在了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那件鱼骨纹白衬衫被雨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病态的白。

任何给予都是要收取报酬的,这是游邈从小学会的道理。

这种过度倾斜的善意,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邀约,一张急于兑现的账单。

比起那些藏在假面后的隐秘索取,眼前这张湿透的脸,竟透着一种开门见山的坦诚。

第七秒,游邈在雨帘里站定。

“好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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