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c56(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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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低下了头。
她重新开始搓手,骨节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搓了很久,手背都被蹭出了一片粗糙的红,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说‘闹’这个字。”
姑姑抬起头,目光在沈思渡脸上停驻,那里面有无数情绪在纠缠。
有心疼、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极力压抑却又因被看穿而无处遁形的羞愧。
安静了好一阵。
“思渡,”姑姑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彻底崩开了,“我对不起你爸。”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姑姑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膝盖上那双搓红了的手上,“我当时在灵台前跟你爸说,你放心,有我在,总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的哽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挤了好几秒,才又艰涩地淌出来。
“可是我……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拿什么照顾你。我连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见,我有什么脸当这个姑姑。”
窗外一列火车进站了。沉闷的长笛声拖得很远,穿过玻璃和墙壁,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沈思渡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姑姑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老了太多,指节粗大变形,皮肤裂着细小的口子,无名指上一道陈旧的烫伤,那是很多年前在灶台上被油溅到的。当时姑姑只是甩了一下手,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她也在这一方锅灶前,一边叹气,一边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口肉。
“姑姑,”沈思渡开口了,声音温和,“你没有对不起谁。”
姑姑抬起头看他,眼眶的红晕更深了。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你把你自己的旧棉袄拆了,垫在我床铺底下,怕我着凉。那件棉袄你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秃了。”
姑姑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些我都记得。”沈思渡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潮湿的亮光,“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别再想郑勉了,也别想我爸。你就当是为了我,在杭州待一阵子。我在这儿,你就在这儿,行吗?”
姑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桌边。红色塑料袋里的杨梅呈现出深紫色,颗颗饱满,表面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迸开。
很甜,略微带一丝酸。
“很好吃。”沈思渡说。
姑姑看着他吃杨梅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也伸手拿了一颗。
“杨梅要趁新鲜吃,”她低声说,“放久了就不甜了。”
这一抹紫红色的汁水,到了游邈面前,只剩下了一圈萎缩的陈迹。
游邈站在门口,手指在那排数字键上按过:0、5、2、1。
他的生日。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封闭太久的陈旧。客厅搬空了,木地板上留着几道交叉的划痕。
游邈脱了鞋子,踩上去,一阵冰凉。
他在空荡荡的窗边站定,视线落在满是落灰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圈干涸的紫色圆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随手放过一颗杨梅,又或者是桑葚,葡萄,都有可能。汁水渗进木头缝隙,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渍。
季闻远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将两份文件搁在那道圆痕旁边。
“审计报告和举报材料。”季闻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点回响,“七百四十万的流向对上了,教育基金会的违规记录也拿到了。律师函今天下午发。”
游邈垂眼看着那份浅灰色的封皮,没立刻接。
“够吗?”
“够立案审查。”季闻远客气地停顿了一下,“审查期间,他名下的在研项目、招生资格和职称评审都会暂停。只要这几份材料递上去,你的胜算就很大。”
“不上法庭,”游邈接过文件,“只要让他知道,如果卖掉这套房子,他失去的远不止一套房子。”
季闻远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合上公文包。作为沈思渡的大学同学,他在这场家事纠纷里出面,本身就带着一层微妙的托付感。
“辛苦了,季律师,”游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疏离但周全的礼貌,“后续的费用清单,麻烦直接发给我。”
季闻远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之前沈思渡那边已经……”
“我知道,谢谢,”游邈淡淡打断他,“麻烦你多费心了。我和他谁付后续,也没什么差别。”
季闻远先是错愕,随即在游邈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里领悟到了什么,客气地笑了笑,没再坚持。既然游邈已经把话挑到了“没差别”这份上,再争论谁付账反而显得见外了。
公寓里只剩游邈一个人。
他走向阳台,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混凝土蒸腾出的热浪。阳台铁栏杆的白漆起了皮,底下露出褐色的锈。
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成了一排歪斜的肋骨。他折返回客厅,视线再次掠过窗台上那圈萎缩的紫色圆印。
林怀瑾生前最喜欢紫色。哪怕病得最重只能穿住院服的那阵子,衣柜里也依然挂着一排深浅不一的紫色长裙。游铮总会当着她的面,露出那种温和到近乎圣洁的微笑,说你妈妈穿什么都漂亮。
游邈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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