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第七秒 » 第13章c13

第13章c13(2 / 2)

姑姑果然又开始埋怨他:“我不缺钱,别给我打了,你自己攒着点,以后结婚买房都得用钱。”

沈思渡顿了顿,应了下来。

随便聊了几句,姑姑又开始问起沈思渡她真正最关心的问题:“上次和你哥一起吃的那顿饭怎么样,你哥女朋友呢?看着好不好相处?”

沈思渡咳嗽两声,卸力般往后靠了一下,如实答了:“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就好,”姑姑如释重负,“你哥也不跟我们通个信,我还担心着呢。”

那边信号不太好,姑姑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偶有一声刺耳的电流穿过耳际。

姑姑又叮嘱他,换季要注意保暖,别总叫外卖吃:“我刚给你哥寄了点菜,都是家里种的,没打农药。看看你这周什么时候下班了有时间,让你哥给你送过去。”

打完电话,沈思渡回到工位,才发现旁边放了一个全新的手办盲盒。不等他问,颜潇先悄悄凑上来,说:“韩老师送的礼物,听说已经谈完赔偿了,他被裁员了……但还不知道lastday。”

沈思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下来还有会,他来不及陷入怅然的情绪。

他一边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边对颜潇叮嘱道:“公共区域那个冰箱,中层有个蓝色的塑料袋,上面贴了便签。你要是想吃羊角蜜就自己拿,别忘了给韩老师也带两个。”

“哦哦,好啊,”颜潇小声感叹,“好久没吃羊角蜜了,以前在我老家那边才有,原来杭州也能买到吗?”

“上海带回来的,还算甜。”沈思渡匆匆道。

他没有说,那是他离开上海前,鬼使神差买下的。

在化妆间狭窄的镜影里,在酒店浴室昏沉的灯影下,那股羊角蜜甜蜜的香气始终如影随形。那是他第一次在游邈身上捕捉到这种鲜活且浓郁的遐想,像是一种被什么催化出的,具有形状的勇气。当时他以为,是那个夜晚构成的错觉。

可此刻,回到杭州灰扑扑的写字楼里,错觉却大张旗鼓地复苏了。

这股甜味正在行李箱里发酵,在衬衫衣领间游走,甚至顺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在清醒的理智中迅速挥发。

太浓烈了,浓得像是一份不属于这栋高楼大厦的,过载的战利品,招摇得让他心慌。

沈思渡觉得他必须把它们分掉。

就像是要以此掩人耳目,悄悄拆解掉那个夜晚过于直白,本能的余韵。

吕业文今天依旧神神叨叨,进会议室前,他盯着手机里的万年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兜里那枚磨秃了皮的铜钱,没头没脑地对沈思渡吐出两个字:“水逆。”

沈思渡习惯了他这种不叫名字,只说结论的交流方式,也懒得纠正他。

阴云贴得很低,钱塘江边的摩天大楼像是被浸泡在稀释过的墨水里,轮廓模糊。

那是沈思渡第三次见到这张脸。

第一次是在医院,他在壁挂电视上看到游铮的访谈;第二次是在公司的茶水间外,隔着半道磨砂玻璃,他看到游铮与其他同事的对谈;而此刻,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张长条桌。

游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背心,内里是雪白的衬衫,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他正翻阅着沈思渡打印出来的归因分析初版ppt,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折射出理性的冷光。

沈思渡忍着喉咙间的颗粒感,起身开始汇报。他拆解了关于“个体脆弱性”的加权逻辑,数据逻辑严密,每一步推导都有出处。

“沈先生。”游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是那种在讲台上浸润了多年的,不疾不徐的语调。他并没有指责数据有错,反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套模型做得很好,但我有个疑问,”游铮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把生存痛感设置成一个高加权变量,是因为你作为数据师的职业判断,还是因为……你个人对这种痛感有某种投射?”

沈思渡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一僵。

游铮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头对pm温和地说道:“学术界和商业界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要警惕受害者心态对科学客观性的干扰。沈先生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这种细腻在文学创作上是财富,但在建立社会画像时,却可能变成一种……偏见。”

他推了推眼镜,再次看向沈思渡,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一个走入歧途的后辈:“你试图给这些数据赋予灵魂,但社会学告诉我们,数据不需要灵魂,它只需要秩序。你现在的模型,太软了,不够诚实,这会误导最终的落地场景。”

游铮并不是在质疑沈思渡的算法,而是在质疑沈思渡工作的客观性与专业人格。他把沈思渡辛苦建立的模型,轻飘飘地定性为一种“情绪化”的产物。

沈思渡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冷意从脊椎爬上来。

游铮不仅是在切割他的项目,更是在利用这种长辈般的、理性的姿态,剥夺他反驳的权利。一旦沈思渡反驳,似乎就正中了对方“不够客观,容易冲动”的评价。

吕业文在旁边又开始摸他的铜钱,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您说得对。”

沈思渡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一丝疲惫。那种窒息感并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而是像一种无形的、透明的粘稠液体,顺着空调出风口,一寸一寸向下蔓延,直到扼住他的喉咙。

他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动作极轻,却熟练得像是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细碎且干燥。他在笔记本上迅速划下一行字:取消“痛感”变量,重新进行价值脱敏。

字迹冷硬,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尾钩。这不是一场关于尊严的博弈,而是一次逻辑严密的纠偏。他想,他只是像修剪掉一截枯枝,亲手剪掉自己身上那点无用的波动。

而游铮坐在他的对面,十指交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