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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c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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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渡又做起梦了。

背景永远是那栋盖在池塘西边的黄砖房,时间永远是傍晚时分,房子被笼罩在像打翻蜂蜜罐般的浓稠暮色下,黄叶簌簌而下。家具的碰撞声、争吵声、陶瓷器皿砸向地板的裂开声,在梦寐的夜里一齐向沈思渡盘旋袭来。

梦里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那根本就是一团又一团黑色的雾气,勉强能看出头的形状。那团雾气的冲动和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地扬言着什么,沈思渡听不见了,光是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就已经足够让他喘不上来气了。

醒来的沈思渡花了一点点时间去清醒头脑,他看着隐约透光的浅灰色窗帘,想到了一些以前的画面,以前的事情,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大学宿舍的床帘也是浅灰色的。沈思渡像以前起床醒来的每一天一样,拉开床帘。

妙妙殷勤地跑过来要吃的,沈思渡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个歪歪斜斜的领带。他整好衣领,抱着妙妙推开门,里面是一排面试官严肃的脸,还有一些和他同样年轻的面孔。

上一扇门的面试官微笑着目送沈思渡推开下一扇门,下一扇门里有很多精密的仪器,还有香波混合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沈思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妙妙不在了。

前面还有一扇门,沈思渡只能继续往前走,他再次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楼的办公室,一排排工位挨在一起,每个人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沈思渡走过去看,发现他们在控制着鼠标把屏幕里的乐高积木块拼凑在一起,然后再拆开,又重复。

这是最后一扇门了。沈思渡就这么潜入社会的潮水里,被淹没、被磨平,裹挟着前进一步,再一步,倒错又失序,直到变成一副不痛不痒,没人认识的模样。

周一天没崩、地没裂、公司没着火,所以沈思渡还得照常去上班。

奇怪的是,今天直到中午颜潇都一直没来,而且没请假。

薛方逸人是来了,可一上午没在工位,沈思渡想去找别的组实习生问颜潇怎么没来,结果看见薛方逸在露台上抽烟,要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奈何薛方逸视力不错,已经看见他了,吐了个烟圈,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沈老师?”

沈思渡没法装看不见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往回走。

“颜潇今天应该不来了,”薛方逸熄灭了手上夹着的烟,走过来侧身挡住了半掩的门,“园区外面有只昨天晚上被车撞了的猫,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保安要清走,颜潇不让,估计这会儿抱去医院了。”

“昨天晚上撞的?”沈思渡的表情里有一闪即逝的怔忪。

“嗯,没得救了,后肢已经动不了了。”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薛方逸的视线落在沈思渡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沈思渡注意到他的眼神,手腕一翻,把手机扣了过去。

薛方逸笑了笑,却好像意有所指:“没什么,就是看你手机壳挺好看的。”

平心而论,薛方逸长得不错,还很大方,经常一请客就是请整个部门一起喝咖啡和下午茶,作为普通相处模式的同事来说,算是满分线的顶格了。

但沈思渡总能在和他相处时敏锐地觉察出那么一点异样,和像沙粒进入壳类软体动物般的不适感。

“沈老师,”薛方逸收回打量的目光,扯开嘴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吗?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泰式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

沈思渡眼也不抬,敷衍道:“改天吧,这个月的团建费刚下来,等颜潇回来再团建。”

“好吧。”薛方逸说的当然不是团建,但再傻也该知道沈思渡无意了,只得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没了颜潇帮忙分担,沈思渡的工作变得更多了。他做了一整天的季度数据分析,本来到了晚上还应该接着加班——部门最近要准备一个新项目的提案,涉及高校的外部合作,据说规模不小,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但颜潇打来的一通微信通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事情的经过和薛方逸说的大差不差,电话里颜潇有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对不起,事出紧急,她带小猫来医院做手术了,实在没来得及请假。

沈思渡宽慰了她两句,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那端一下子没声了,沈思渡还以为断了,放下手机看了屏幕一眼,还在继续通话中。

颜潇突然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沈老师,你能借我三千块钱吗?”

晚上九点,沈思渡提前离开了公司,打车去了宠物医院。

颜潇发来的定位显示医院就在紫金港附近。沈思渡看着那个地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到了才发现,确实没那么巧。这是另一家宠物医院,离上次那栋综合医疗大楼还有一段距离。

手续费一共六千多,不包含接下来的住院费。颜潇已经付了一半,于是沈思渡付清了另一半,还加了医院的微信,让医生把后续的住院费用账单直接发给他。

颜潇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直不断说谢谢,说一定会把钱还给他,说着说着嘴一撇,又要哭起来。

沈思渡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下来,颜潇终于不哭了,只剩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去看看小猫吧。”沈思渡想拍一拍颜潇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了。

小猫福大命大,是只小狸花,看起来顶多一岁。颜潇说它昨晚被车压了一次,早上又差点被二次碾压,好在经过手术以后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

沈思渡隔着保温仓的玻璃看那只虚弱的小狸花。小狸花很安静,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早上的时候,它几乎已经不能动了,但还一直支着上半身在求救,”颜潇轻声说,“好多人经过它,但没有人停下,保安说它救不活了,要收拾一下扔到垃圾桶,留在门口不好看。”

她声音发颤:“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我啊。”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颜潇没有解释,沈思渡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颜潇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她咬着牙根儿说:“沈老师,你记得吗?你问我为什么学经济分析。”

“那时候我说,是我妈让我学的。是没错,我以前的梦想是学美术,但现在又变了。”

沈思渡没有打断她。

“我很想赚钱,”颜潇低下头,喃喃兀自说着,“我突然很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脱离我的原生家庭,我想成立一个救助站,只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这些话实在很符合一个象牙塔里还没毕业的学生的发言逻辑,因为太幼稚,也太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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