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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1 / 2)

将吴蹊和一众跟随皇帝微服出巡的锦衣卫派去打探消息后,皇帝也不急着立刻回宫,反倒带着两人去了宴平秋名下酒楼,明月楼。

因着是年关,楼里上下皆放了假,这明月楼便也对外暂停营业,以至于三人到时,只剩下一个年过花甲的老翁在楼内打扫。乍见宴平秋,老翁率先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扫帚赶着迎上去,却又在瞧见颜回雪那张脸时彻底僵在原地。

他像是认识这张脸一般,只一瞬便恢复神情,随即极为郑重地以头叩地行了个大礼。

见状,颜回雪颇为诧异,显然他没想到一个无名老翁会认出自己,却到底不忍见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当即开口免了礼。

将老翁扶起后,就见宴平秋颇为介意地对老翁直言不讳道:“微服出巡,本就避免张扬,你又何必如此隆重。”

此话一出,可见二人关系稔熟,并非寻常上下级关系。

颜回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就见那老翁手里比划着,像是在说什么,而宴平秋竟也一字不落地都能看懂。

他心中惊讶,这老翁竟是个哑巴。

宴平秋全程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这份疑惑与惊讶自是毫无保留地叫他看去,他也不打哑谜,转头对皇帝道:“可还记得少时在太学的那为位夫子?”

这话一出,颜回雪当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人是谁。

只是目光放在这老翁身上,看他两鬓斑白,身形佝偻,身上只着粗布麻衣,站在廊下,与寻常乡下人并无区别,实在很难叫人联想到昔年太学里那位儒雅文气的夫子。

只是迟疑一瞬,颜回雪便精确地道出了对方的身份,“林夫子。”

说着,他又如学生时期一般,向对方行了个礼,联想到他如今的身份,这般大礼,实在叫人承受不起。老翁吓得赶忙要拦下他,神情格外激动,似想开口说些什么,张着嘴却道不出一个字。

而颜回雪却在他张嘴瞬间发现,他口中空空,俨然少了一条舌头。

只这一眼,颜回雪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些年的遭遇,也难怪在瞧见他时神情会如此激动,太学时并不算熟络的夫子,眼下便是将他当作了救世主。

一旁的宴平秋自然看出了林夫子的窘境,当即挡在皇帝跟前,抬手扶着林夫子道:“都说了微服出巡,你又何必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说着他又将这位明显有冤屈在身的林夫子拉到一旁安抚,留下皇帝及他身边打进门起便始终沉默的沈容之。

看着宴平秋毫无架子的模样,显然此刻沈容之也对他刮目相看,竟忍不住地开口感叹道:“这位宴大人倒是与我从前所想的有些不一样。”

颜回雪也懒得开口去问他有何不一样,总归他对这人在外的名声并非没有了解,反倒是现在这副善心大发的样子才是他最令人意外的地方,便是他也在今日对宴平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不一会儿,那位似有隐情的林夫子便先一步离开去替几人烧水泡茶,而宴平秋则转身将两人带到了一处隔间坐下。

刚一坐下,宴平秋便毫无保留地将这位林夫子的底给交代了个干净。

“林夫子多年无子,到了中年方才有个女儿,是在雪天里捡到的。林夫子与夫人多年恩爱,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也尤其疼爱,一直好生养在闺房不叫外人得见。将女儿养到十五,却意外遭遇劫匪,林夫子的夫人死于劫匪手下,女儿则被掳去,从此再无音信,而他侥幸逃脱,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故事停下来,便如寻常话本一般,并未叫观众感到太多意外。

颜回雪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似对林夫子那条消失的舌头更感兴趣,“既在劫匪手下侥幸逃脱,那又是何人绞了他的舌头?”

闻言,宴平秋似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冷,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皇帝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容之,杀意在那瞬间浮现,却在沈容之吓得险些从凳子上跌落时,将目光收回,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算不得什么有名号的大人物,只是个寻常武夫罢了,听从命令将人舌头绞去,转头将人抛尸荒野,若非一口气还没咽下,大概也不会那般巧地叫奴才捡去。”

沈容之对这个林夫子自然是不认识,因此稀里糊涂听了半天,都觉得宴平秋是在打哑谜。加之方才对方明晃晃带有杀意的目光,他大概也明白,此事并不适合自己知道,于是识相地找了个由头离开,将隔间留给二人。

见人自觉离开,宴平秋便也不似之前那般守规矩,转而凑到皇帝跟前坐着,手上也是没个正形,或是捻一律垂落的墨发,或是抓着人的手把玩个不停,嘴上说的却是极其正经的话题。

颜回雪早已习惯,甚至无意识地身体朝对方偏去,那说话的声音便也更加清晰。

“林夫子捡来的那个女儿是个有胡人血统的孩子,这样的另类,夫妻二人本不打算收养,无奈稚子无辜,便在大雪天里将孩子留下来,认作亲女。本是不常出门的闺门小姐,哪怕容貌与汉人有所区别,却也这般养到了十五岁。那年山中常有匪乱发生,林夫子一家不幸遇上,这才遭了难,本以为妻女皆不在人世,却不想,女儿不仅没死,反一户人家卖去做妾,林夫子偶然得见,便一直急着要上门要回女儿。”

“但京中能卖得起姬妾的人家,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林夫子位卑职小,只得拼命筹钱想要赎回女儿,不想那户人家收了钱还不放人,将人赶出门后,转头便将他女儿给转卖了。得知女儿尚且苟活,林夫子自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人带回,私下里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整一年这才得知女儿消息,还不等他赶去,再传来的便是死讯。”

宴平秋将这令人唏嘘的前因后果尽数说出后,转头亲了亲人嘴角,又道:“林夫子为女儿奔波辗转,女儿死后,更是为了报仇,追查数年,手中掌握了不少证据,这也不免叫人注意到,派出杀手意图了结掉他。

最后,林夫子虽保住了命,却叫人挑去手脚筋,并绞了舌头,从此那个儒雅的读书人便变成人如今这个哑巴老翁,便是提笔再写,笔下的字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端正。

宴平秋一时说了许多,颜回雪都始终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明白宴平秋如今说这些是出自什么缘由,二人方才回京,有许多事都需要处理,这位林夫子所经历之事,或许便跟当日将他卖去的那所花船有所关联。

沉默良久,颜回雪终于开了口,“难怪,我印象里虽对这个夫子并不熟悉,却仍旧记得,太学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对我笑脸相迎之人。”

或许是想起了家中女儿,这才爱屋及乌地对这个身带异族血脉的皇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颜回雪有幸得这位夫子几次帮扶,便也因此将此人记住了。

时光流转,他已登基为帝,不再是为人唾弃的七皇子,而昔年曾对他有过恩惠的夫子,却落了这般下场,带着满身冤屈与病骨,苟延残喘至今。

“你于何时何地将人捡走的?”

显然,这事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看林夫子与宴平秋的相熟程度,只怕人留在这明月楼已经有些年岁了。

闻言,宴平秋笑将脸送过去意图贴近皇帝的唇,叫人抬手推开后,才不甘心地道:“早几年的事儿了,那时还在先帝爷跟前办事,偶然路过瞧见的,本不欲发这个善心,谁叫他好死不死地抓着奴才衣角不放,便只能将人带回去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捡回来的人,竟与今日的一桩大案子撞上了,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厚着脸皮贴上去道:“当然,叫人意想不到的又何止这一件呢。”

宴平秋意有所指地说这,手指在颜回雪腰间摸索着,亲密溢于言表。

最终是颜回雪也忍不住他这副不顾场合便动手动脚的样子,先一步将人推开,冷声道:“注意分寸,这可不是什么由得你胡来的地方。”

叫人推开后,宴平秋也不觉得有何难堪,反倒有闲心继续说笑道:“那换个地方,陛下便准奴才胡来了?”

“你尽管试试。”颜回雪冷冷回了句。

说罢,宴平秋只是笑着,还不等他继续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偏偏就这么巧,二人方才将林夫子所经历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话题刚结束,林夫子便带着刚泡好的热茶来了。

哑巴了的林夫子口不能言,便只能用敲门声来提醒门内的两人。

果然,在听到这动静后宴平秋便立即恢复了人前那副恭敬的样子,人也坐回了本该坐的位置,而后清了清嗓叫林夫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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