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声的崩塌(2 / 4)
“跟客户吃饭,刚结束,在酒店大堂吧坐一会儿。”李哲的视线游移了一下,没有直视镜头,“有事吗?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哪个酒店?”
“就……公司附近那个维斯塔。怎么了?”
“维斯塔国际酒店?”林晚舟一字一顿地重复。
李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对。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这边真有事——”
“上周三,”林晚舟打断他,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说你在公司通宵加班。也是在维斯塔国际酒店吗?”
屏幕那头突然沉默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透过镜头,林晚舟看见李哲身后的背景里,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的一角,和床头柜上酒店标配的便签纸盒。
“你查我?”李哲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熟悉的、带着防御和指责的语气,“林晚舟,你现在不仅不管这个家,还学会查岗了?”
“我不是查你。”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只是登录了我们共用的旅行app,想看看你最近出差多不多,想……想找个时间,我们也出去走走。然后我就看到了订单记录。上周三,维斯塔国际酒店,行政大床房,入住一天。订单人,李哲。”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李哲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恼羞成怒和破罐破摔的冷漠。
“是,我是开了房。”他承认得异常干脆,“加班到太晚,不想开车回去,就在附近开了间房休息。这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人?”
“不然呢?”李哲几乎是立刻反问,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瞬间的迟疑,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林晚舟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那些更具体的细节——是和谁一起?是同事?客户?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真正伤人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他如此轻易、如此熟练地对她撒谎,是他把她的信任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李哲,”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
“我们怎么了?”李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挑衅的情绪,“林晚舟,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什么?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打电话就是吵架,你永远在忙你的学生,你的学校,你的那些‘责任’。我呢?我像个单身汉一样,每天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我开间房休息一下,怎么了?至少那里是干净的、安静的,不用面对一屋子的冷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透过镜头,林晚舟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是我的错。”她轻轻说,“是我冷落了你,是我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所以你有理由去酒店‘休息’。是这样吗?”
“我没有说这是理由!”李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我只是累了,晚舟。我累了等你,累了跟你解释我的工作有多忙,累了听你说你的学生又怎么了,你的领导又怎么了。我们的生活里,好像永远只有你的问题,你的压力,你的……你的世界。”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
“晚舟,我有时候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了。或者说,我认识的那个、会因为我送的一束花开心一整天的林晚舟,已经不见了。现在的你,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还在勉强撑着。”
林晚舟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开始发白。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说出这些她其实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直面的话,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碎裂声。
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李哲,”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你觉得不认识我了,那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说完这句话,她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林晚舟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站在客厅中央,站在这个她每月花两千块租金租来的、临时栖身的“家”里。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平板电脑还放在餐桌上。她慢慢走过去,屏幕已经自动锁定了,漆黑一片,映出她模糊扭曲的影子。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左下角,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不散的冷。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办公室里的训斥,电话里的抱怨,家长信上冰冷的打印字体,学生们眼睛里或明或暗的焦虑,宋归路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刚才视频里李哲那张写满疲惫和疏离的脸——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形状,只剩下纯粹的、压倒性的重量。
她想起心理咨询室里,宋归路问她:“林老师,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她当时回答:“有时会睡不着。”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她不敢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听见那个声音——很闷,很重,像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那是莫平平老师坠楼的声音。
虽然她当时不在现场,虽然她只是后来听别人转述,但那个声音在她的想象中被无数次重构、放大,最终变成了她梦魇里永恒的背景音。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正在坠落。从某个她曾经以为坚固的地方,一直往下掉,底下是无边的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底,也不知道触底之后,是粉身碎骨,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起来。林晚舟没有看,她知道不会是李哲。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这次持续了很久。
她终于抬起头,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海市本地的。她迟疑了一下,划开接听。
“喂?”
“林老师吗?我是苏念。”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还有些发抖,“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林晚舟一下子清醒过来:“苏老师?你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我在医院……急诊室。”苏念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班上那个学生,王浩然……他、他晚上跟家里吵架,跑出去了……他妈妈给我打电话,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江边……他想跳下去……”
林晚舟的心脏猛地一缩:“现在呢?人怎么样?”
“拉住了,警察也来了……但是、但是他在挣扎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我摔倒了,手腕好像……好像骨折了……”苏念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林老师,我好怕……他妈妈说都怪我,说是我之前批评他,他才这样的……警察在做笔录,我、我一个人……”
“哪个医院?”林晚舟已经站起身,抓起外套和包。
“市一医院急诊科……”
“我马上到。你就在那里等着,别怕。”
挂断电话,林晚舟冲出门。电梯还在楼上,她等不及,转身冲向楼梯间。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急促、慌乱,像她此刻的心跳。
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去医院,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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