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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无声的回响(3 / 4)

当时她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笔记,心里充满理想主义的热情。后来她读到雅斯贝尔斯:“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多美的句子。她曾经把它抄在备课本的扉页。

可现在呢?她现在是什么?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按标准检查一个个产品是否合格?是客服人员,耐心解答家长的每一个疑问和投诉?还是□□工具,确保不出乱子、顺利运转?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推过来,吞没了阳光。要下雨了。

林晚舟关掉邮箱,打开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画着向日葵的,是班长周晓薇的。这个女孩成绩优异,性格开朗,作文总是写得工工整整,论点清晰,论据充分,每次都是范文。

她翻开,这次的主题是“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因为医生可以救死扶伤,解除人们的病痛。我的爷爷去年生病住院,我看到医生们日夜不停地工作,非常辛苦,但也非常伟大。我要努力学习,考上医科大学,将来也要像他们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标准的立意,标准的结构,标准的正能量。林晚舟拿起红笔,在结尾处画了一个“a”,写下评语:“立意高远,情感真挚,结构完整。建议在细节描写上可以更生动些。”

她合上本子,拿起下一本。这是李晓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作文总是写不满500字。

“我的梦想是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不用很大,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就行。现在的房间要和弟弟共用,他很吵,我写作业的时候他总在旁边玩。妈妈说我应该让着弟弟,因为我是哥哥。老师说我们要学会分享。但我有时候就想一个人待着。这个梦想是不是很没出息?”

林晚舟握着红笔的手悬在半空。她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按照评分标准,这篇作文偏题了——没有体现“积极向上的价值观”;内容单薄,缺乏具体事例;语言平淡,没有运用任何修辞手法。她应该打“c”,评语写上“请注意审题,梦想应当体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可那是李晓真实的感受,是他小心翼翼递出来的、一点脆弱的真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风灌进来。是历史老师张斌下课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抱怨:“三班那几个学生真是没救了,问戊戌变法六君子都有谁,一个都说不全!现在的小孩,基础太差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教师的惯常疲惫和烦躁。苏念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假装改作业。

林晚舟最终在李晓的作文本上写下了评语:“每个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并不可耻。你的文字很真诚,谢谢你的分享。”然后她画了一个“b-”。

她知道,如果这篇作文被家长看到,很可能会被质疑评分标准;如果被方帆抽查到,又会说她“评价尺度把握不当”。但她还是这样写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操场上的学生尖叫着跑回教学楼,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

林晚舟起身关窗。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鲜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忽然想起莫平平的葬礼。

那是一个阴天,没有下雨,但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葬礼在郊外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同学,学校的代表是方帆和一个行政办的老师。林晚舟是以私人身份去的,她站在最后面,看着莫平平的母亲趴在棺材上哭得几乎昏厥。

棺材很便宜,是最简单的款式。里面的女孩穿着校服,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腕上,那个麋鹿吊坠不见了——据说遗体被发现时就已经不在。

葬礼结束后,方帆走到林晚舟身边,低声说:“林老师,你的心意学校知道了。但考虑到影响,以后这类场合,我们还是尽量避免以教师身份参加。明白吗?”

那时候林晚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笼罩着每一张办公桌。李雯也下课回来了,她一边收伞一边抱怨:“这雨说来就来,我鞋都湿了。林老师,你带伞了吗?”

林晚舟摇头。

“那我等会儿送你到地铁站吧,我车停在地下车库。”李雯好心地说。

“谢谢,不用了,雨可能一会儿就停了。”

其实她是想一个人待着。从早上到现在,从宋归路的咨询室到方帆的谈话,再到苏念的眼泪和李晓的作文,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舟,这周末和阿哲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他爱吃的鲈鱼。”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她最终回复:“这周末要加班,改天吧。”

几乎立刻,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晚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喂,妈。”

“怎么又要加班?你们学校怎么总是加班?身体还要不要了?”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和不赞同,“你看你,都二十八了,还这么拼命。女孩子家,工作稳定就好,重要的是和阿哲赶紧生个孩子……”

“妈,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给你。”林晚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这里很安静,能听见雨水顺着管道流下的声音,哗啦啦,像是永无止境的哭泣。

她想起宋归路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

“有时会睡不着。”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她常常坐在这里——不是家里的卧室,而是这个楼梯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封闭、昏暗、与世隔绝的空间,反而让她感到安全。没有人会在这里找她,没有人会期待她扮演什么角色。她只是林晚舟,一个很累很累的人。

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种记忆的疼痛,像埋藏在皮肤下的刺,在某些时刻突然苏醒。

那是大三暑假的事。她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兼职,带一群准备艺考的高中生。其中一个女孩,叫沈雨,学舞蹈的,身材纤细得像柳枝。沈雨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很少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

有一天课后,沈雨留下来,问她:“林老师,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某条路很难走,还应该走下去吗?”

林晚舟当时回答:“如果你真的热爱,就值得。”

一周后,沈雨从培训机构顶楼跳了下去。后来林晚舟才知道,沈雨的父母坚决反对她学舞蹈,认为那是“不务正业”,逼她改学会计。沈雨抗争过,绝食过,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那件事没有上新闻,培训机构赔了一笔钱,私下解决了。林晚舟去参加了葬礼,沈雨的母亲抓着她的手哭:“老师,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我们都是为了她好啊……

“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她听过多少遍?从父母口中,从老师口中,现在,她也成了说这句话的人。

葬礼结束后,林晚舟在浴室里,用修眉刀在手腕上划下了第一道。不深,但足够痛。她需要一种确凿的、物理性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来对抗心里那个不断下坠的空洞。

后来她读研,考教师资格证,成为老师。她以为站上讲台,就能成为她曾经渴望的那种老师——能够听见学生的求救,能够接住他们的坠落。可现实是,她连自己都快要接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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