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大雾弥漫(2 / 2)
“当然,学校也有责任。”王校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为了杜绝此类悲剧再次发生,学校决定加强教职工心理健康关怀。我们已经联系了海大心理学系的知名专家,宋归路教授,她将为我们开设系列讲座,并提供一对一心理咨询服务。”
宋归路的名字第二次出现。林晚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学校成立了善后工作小组,请各位老师积极配合,做好学生安抚工作,特别要维护校园稳定。”王校长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像探照灯,让林晚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特别要强调的是——禁止在任何场合讨论此事细节,禁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相关消息。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保护逝者和她的家人。”
保护。稳定。纪律。
每一个词都正确得无可指摘,却让林晚舟感到一阵窒息。真相是什么?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包裹血的教训,就是真相吗?她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喉头,几乎想站起来,为那个连死都要被剥夺真实原因的姑娘呐喊——
但就在她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她的目光撞上了斜前方一个背影。
楚月。
语文教研组的后起之秀,她的同门师妹。比林晚舟晚两年入职,却已经是年级备课组长。此刻她坐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冷静,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存在感很强,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随时可能出鞘。
林晚舟的动作僵住了。她想起上周的教研会上,楚月提出的“高效作文模板化训练方案”——将每一种作文题型拆解成固定模块,学生只需背诵套用。“在有限的考试时间里,情感和创意是奢侈品,结构和技巧才是硬通货。”楚月当时这么说,声音平稳有力,赢得不少老师点头。
而林晚舟小声反驳:“可是这样教出来的作文,还有灵魂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楚月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林老师,中考阅卷每篇作文平均只有九十秒。您觉得阅卷老师是在找灵魂,还是在找得分点?”
那一刻,林晚舟哑口无言。
此刻,楚月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她的目光与林晚舟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点。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专注地听讲。
就是这一眼,浇熄了林晚舟胸腔里那点微弱的热血。
她慢慢地、深深地缩回了座位里,像一只把身体紧紧缩回壳里的蜗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不能。她没有楚月那种刀枪不入的冷静,也没有挑战权威的勇气。她只是个疲惫的、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的普通人。
雾,似乎更浓了,从窗外弥漫进来,浸透了她的心。
散会后,林晚舟独自回到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一道无形的囚笼。同事们都在低声议论着早上的会议,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登录了校园oa系统。在教师名录里,她输入了那个名字:莫平平。
搜索框转了几圈,跳出了结果。
那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棒球帽,卷发,阳光下毫无顾忌的大笑。林晚舟久久凝视着这张照片,直到眼睛发酸。她注意到莫平平的脖颈上,戴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放大图片,能看出是一只麋鹿的造型,线条简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麋鹿。
林晚舟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寂静的湖,一叶孤独的扁舟停泊其上。那是她呈现给世界的、近乎完美的平静假象。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深处,早已是淤泥沉积,水草缠身。
在无数个无法安眠的深夜,她听着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枕头。那些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短暂而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种身体的疼痛,才能确证自己还活着。
莫平平呢?那个选择在黎明前坠落的姑娘,是否也曾如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被同样的虚无与疲惫一寸寸吞噬?她的抽屉里是否也藏着一把美工刀?她的手腕上是否也有被长袖遮盖的痕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雾了。浓白的雾气再次漫过校园,将远处的教学楼、操场、还有更远的世界,都吞没在了一片朦胧之中。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逐渐暗淡,办公室陷入一种灰色的、暧昧的昏暗。
林晚舟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句子:“林深时见鹿”。
可如今,林中迷雾深重,不见鹿踪。
只有手中这张名片上,“宋归路”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泽。明天下午两点,她将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她不知道那会是另一场审判的开始,还是一条真正归路的起点。
她只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就像莫平平一样。就像这片雾中所有迷失的鹿一样。
夜幕降临了。林晚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中,她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某个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灵魂的。
她拿起那张名片,放进钱包最里层。指尖在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冰冷的纸面下,那三个字却莫名带着温度。
归路。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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