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大唐狄公案·陆(27)(1 / 2)
狄公携卢郎中来到叶府前厅,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小茶几,用袍袖拂拂凳子上的浮尘,自顾自坐下,而后示意卢郎中也入座,遂和颜悦色问道:“卢郎中,我很想听听你对于叶夫人的自杀有何高见。她为何要自寻短见呢?”
卢郎中原本心怀鬼胎,此刻,听狄公只不过询问叶夫人自杀的缘由,不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遂捋了捋两撇山羊胡须,故作沉重道:“大人,精神失常之人的举动和想法极难把握,只是我平素常在叶府走动,对于叶夫人的病情知根知底,所以才敢下此论断。”卢郎中清清嗓子,继续道,“君子之道,本当为死者隐恶遮丑,但是既然狄大人问起,小人不敢不实言相告。叶侯爷生性暴戾,生前常召妓纳宠,荒淫无度。叶夫人眼看丈夫深陷酒肉钱色之中不能自拔,自是痛苦万分。然而女子出嫁从夫,叶夫人只能不闻不问,装痴作哑,将丈夫想象成良善君子。时日一久,叶夫人似已信以为真。这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却能给叶夫人带来片刻安宁。不想叶侯爷暴死于府中,这自然是报应,所谓种善得善果,种恶得恶果,叶夫人心里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叶夫人只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万念俱灰,便寻了短见。”
狄公缓缓点头称是,心想卢郎中确实不简单,揣测别人的心思能如此细致入微,一定要小心对付他。
“卢郎中真可谓医术精湛,深知病人心思,但我还有一事相问,此事无关医术。卢郎中常在世家大族走动,自然听闻一些他们的隐情家私。梅夫人的出身、家世似有不可告人的隐秘之处,官府卷宗中亦没有记录,但是梅员外死后,留下大量家产,究竟该如何分割,由谁继承,这和梅夫人的身份有极大的关系。如卢郎中知道内情,望指点二一。”
卢郎中显出犹疑的神情,被狄公一望,遂淡淡一笑道:“大人,您所说的那个隐秘是故意所为,用以掩盖真相。我确实知道梅夫人真正的隐情,绝非道听途说。大人动问,小人自当如实奉告。”
“梅夫人可是出身娼门?”
“不,大人,如何可以听信这些谣传?!市井小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传播这些流言蜚语。梅夫人亦是本地世家大族之后。”
“那梅夫人的身世又有何隐秘之处呢?”狄公问道。
“只因梅夫人的父族与梅家有宿怨,并且梅员外比梅夫人年长两倍,梅夫人的父亲自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梅夫人仰慕梅员外的人品德行,执意要嫁给梅员外,并且私自出奔家门,两人私下结了秦晋之好。梅夫人真乃有胆识的女子啊!梅夫人的父亲认为女儿败坏门风,暴跳如雷,却生米煮成了熟饭,无可挽回。他觉得无颜在本地立足,便举家搬迁到南方去了。”
“哦,原来梅夫人出身名门,我竟然误听误信了那些谣传,真所谓众口铄金啊!我自会告知衙中官吏,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还有一事动问卢郎中,目前城中鼠疫传播严重,卢郎中有何良策控制、驱散鼠疫?”
那卢郎中虽说好色,于医术方面却颇有见地,当下向狄公分析、剖白一番,诸如如何用药、如何隔离病人等,狄公听得连连称是。随后,卢郎中将狄公送至叶宅门口,狄公乘舆回官邸而去。
十五
马荣、乔泰按照狄公吩咐,前往道观寻找袁氏父女。两人在道观门前遇见两个道士,那两个道士身穿黄色道袍,一味向他们拱手行礼,长长的袍袖在地上来回拂动,令马荣、乔泰极不耐烦。
却说他们四人正站在道观前的台阶上,两个头戴黑兜帽的收尸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掀起黑兜帽,粗声粗气地对道士嚷道:“牛鼻子老道,你们道观里的护身符卖得怎么样啊?不及我们的好卖吧!”
另一个收尸人跟着起哄、大笑,放肆的狂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着。
年长一些的道士对乔泰说道:“官爷,您看这里只有地痞、无赖,多得数不胜数,至于耍猴、拉洋片的江湖艺人,我们确实未曾见过。”
“最近十多天内,无人来过道观,”另一个附和道,“我们只是在道观里日日夜夜做法事,祈求老天爷降下甘霖。”
“求吧,求吧。”马荣甚是不痛快道,又向乔泰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路走下台阶。道观前一溜儿小店,此时都店门紧闭。乔泰沮丧地看了一眼店铺道:“这些店铺同城里的大小铺子一样,只在清晨做一个时辰的买卖,出售一点点杂货食物,随即紧闭门户。难道要我们挨家挨户敲门去找袁氏父女不成?”
“是啊,这可真难办啊,”马荣闷闷不乐道,“街上连一个小孩儿都没有,要在平时,小孩儿最爱看杂耍,一定知道袁氏父女的行踪。”
乔泰扯扯两小撇黑胡须,突然问道,“你可记得袁老头儿的猴子长得什么模样?那日五福酒店的光线太暗,我委实没有看清。”
“袁老头儿的猴子吗?这有何相干?”
“那猴子可有长尾巴?”
“有啊,有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还钩着袁老头儿的脖子呢。”
“这就好了,长尾巴的猴子性喜爬树。”乔泰解释道。
“一只会爬树的长尾巴猴子,又有什么了不得?”马荣不屑道。
乔泰若有所思,抬头朝道观方向望去,煞有介事地对马荣说道:“兄弟,你看,道观后面有一座宝塔,我们最好登上去看看。”
“乔老兄,难道你要锻炼脚力不成?”马荣不解道。
“非也,我们登上宝塔,看看四周何处有小树林子。这片地区乃贫民聚居,自然不可能有齐整的园林。江湖艺人大都豢养猴子,表演完毕,猴子便会乖巧地托着盘子向围观的人群收取铜钱,所以江湖艺人大都把猴子视为宝贝。如果袁老头儿也驯养这么一只猴子,且是长尾巴、性喜爬树的,那袁老头儿的住处附近必然有些树木,好让猴子攀爬、栖宿,顺便找一些板栗、坚果之类的东西吃。若是短尾猴子,就喜好在地上爬,顶多在家具橱柜之间蹿来蹿去。”
马荣缓缓地点点头,他深知乔泰混迹江湖时,驯养过各种牲畜,熟知它们的脾性。
“好吧,”马荣道,“我们就登上这宝塔,看看周围哪儿有树丛,这方法未必奏效,但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
两人重新登上道观前的石头台阶,一个小道士带他们穿过庭院、大殿,来到一座九层宝塔前。两人骂骂咧咧、大汗淋漓地沿着陡窄的楼梯爬上宝塔,站在第九层的平台上向下俯瞰。早晨潮热的湿气已略略散去,下面一大片各式各样的屋檐,就像一张斑斑驳驳的地图展现在眼前。道观后面确实有一片绿树林子,四周簇拥着危棚茅屋。再远处,孤零零地撑起一杆旗帜,分明是一处岗哨。乔泰指着那片绿树林子对马荣说道:“老弟,我们就去那儿寻找。你看林子周围还有几间砖墙瓦房,屋檐高翘,我料想那必定是以前大户人家遗留下来的宅第,过去那儿可是老城厢的中心地带,如今却被一些平民百姓占据着。”
“对,袁老头儿可能就住在那儿,我们再看看怎么个走法。”马荣抓住栏杆,上身倾出塔外,仔细琢磨下面迷宫样的胡同、小巷,自言自语道,“咱们先到道观后那片空地上,再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然后,朝左拐进一条笔直的胡同,那样走准没错。”
两人欢欣鼓舞,一路下塔而去。
在肮脏的小巷里溜达了半个时辰,两人便提不起精神来了。越往里走,两边的茅棚越破落,路上又没有一个人可以问询的。好不容易在街角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乞婆,正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说从未见过什么江湖艺人、玩杂耍的,但再往前走三条街,确实有一个大宅子,只是没有树林。一些平民百姓占据着后宅,前院堆放病殁者的尸体,收尸人到一定时辰自会前来收取。说着,她取出一条灰不溜丢的脏头巾,抹抹汗津津的脸,继续说道:“我们运气好,跟那些收尸人住在一起。他们本事大得很,不光收尸,还能召唤鬼魂,买了他们的护身符,戴在身上就能祛邪避灾、百病不侵。”
乔泰向老乞婆道了谢,两人一路行来,才走过一个街口,就遇见一伙收尸人,有十几人之多。他们中间还混杂着一个举止娴雅之人,此人身穿镶滚考究的长袍,头戴一顶高高的黑纱帽。
马荣一看便叫道:“嘿,卢郎中,你怎么在这儿?”
卢郎中正和身边一个高个儿的收尸人说着什么,见到马荣、乔泰,随即过来招呼道:“哟,两位官爷也在这儿。前面宅子里两个年轻女子得了鼠疫,让我去看看,只是我回天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了。”
马荣听了这番话,顿时脸色煞白,心像被什么揪住似的,紧张地问道:“你是说袁老头儿的两个女儿吗?”
“那家人姓袁吗?”卢郎中转身问高个子收尸人道。罩着黑长袍的收尸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乔泰道:“卢郎中,你带我们去看看吧,想不到你对穷人也如此关心。”
“医家有割股之心,我不过尽职而已。”卢郎中冷冷道,“两位官爷若想知道真假,不妨跟我过去看看。”
一干人等一路行来,十几个收尸人紧随其后,其中领头的高个儿收尸人走到乔泰身边,显然已认出乔泰来,他说道:“这位官爷好生面熟,就是你将我们四个兄弟在广场上斩首示众的。”只因他头戴黑兜帽,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是我便怎样?若你敢作奸犯科,我也将你依法惩治。”乔泰告诫他道。
高个儿收尸人闻言退后,和其他收尸人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条街,又有十几个收尸人聚拢过来,彼此低声交谈。马荣朝周围一看,只见那些收尸人黑兜帽的缝隙里露出满怀敌意的挑衅眼光。马荣感到情况不妙,用手肘碰碰乔泰,乔泰亦有所觉察,将手搭在腰际的剑柄上。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卢郎中说:“我们到了。”眼前一扇破败的大门,两边砖墙上的灰泥都已剥落,露出残断的砖块,只是装饰着铜钉的大门还相当新,一根粗大的横木架在门前。卢郎中用手指指横木,两个收尸人见状,上前抬起横木,推开大门。卢郎中和乔泰、马荣跨进门去,收尸人都守在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一街。
马荣一个箭步冲到半明半暗的门廊前,一堆杂物上躺着两个年轻女子的尸体。马荣凝神屏息一看,见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顿时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乔泰低沉着嗓音对卢郎中道:“这里鼠疫已然传播开来,应当让聚居于此的百姓速速离去。”
卢郎中说道:“校尉大人,这个您自己跟他们说去,我可管不着。我另外有事,就此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碰见你能有什么好事?”马荣怪声怪气道。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