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大唐狄公案 » 第270章大唐狄公案·陆(24)

第270章大唐狄公案·陆(24)(1 / 1)

马荣用茶漱漱口,吐在露台栏杆外,粗声粗气道:“大人,那情形可真惨。弓箭手用的是新式的弓弩,铁箭一箭便能穿透普通的盾甲,何况箭上还铸有倒钩,用于沙场杀敌倒也罢了,射向那些百姓倒让人于心不忍,更何况人群中尚有妇孺。我见到一箭连中两人,那两人便如叉上的两块熏肉。弓箭手放了两次箭,一次射向前排,一次射向后排。那些流民赶忙拖着受伤的同伙,四下奔散了。我们清点了一下,死了三十多人。”

狄公听后,脸色阴沉,道:“也罢,射死三十几个流民,保住全城百姓的粮食,使成千上万的人免受饥荒。若让那些人得逞,抢空、烧毁了粮仓,只是几百个人今晚饱餐一顿。按平时限量供给,这些粮食至少可让全城百姓再挨过一月!射死那些人固然残忍,却也是无可奈何。”

“若是梅员外活着,今晚的暴乱或许得以避免,”陶干惨然道,“梅员外平常赈灾放粮时,总不失时机地告诫、劝慰灾民,叫他们权且忍耐,老天爷总会消灾降雨,缓解旱情,将瘟疫一扫而净。那些灾民也肯听他的劝告。”

狄公抬头望天,沮丧地说道:“连一丝风都没有啊。”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声调亦转为轻快,“都坐下吧,我给你们说说今晚叶府发生的离奇凶案,你们听了,定会忘掉城中的不快之事。”

三人依言围桌坐定,陶干另外沏上新茶。狄公大致描述了他与陶干今晚在叶府的所见所闻,以及与胡鹏的谈话。他见马荣、乔泰二人果然为案情所吸引,绷紧的脸渐渐舒张开来。听完狄公的叙述,马荣迫不及待地议论道:“大人,胡鹏体格健壮,如我和乔泰老兄一般。再说,他也有机会下手。他准是忌妒叶魁麟独占那青楼女子,才起了杀心。”

乔泰也接续道:“叶魁麟必定有意砸碎花瓶,欲将线索引向柳园主人胡鹏。用花瓶、瓦罐之类可勉强作为武器,可也是一般市井小民才用,像叶魁麟这般有身份地位之人,举动不会如此粗俗。大人,我们不妨先拘捕胡鹏。”

狄公摇头道:“不可草下结论。我和胡鹏交谈时,发现他貌似粗鲁、率直,但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复杂情绪。我感觉珊瑚那个小女子对胡鹏来说微不足道,绝不至于在他内心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他直言不讳为珊瑚的美色所迷,且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因此而受到牵连。他的言行举止,令我顿生疑惑。”

陶干拽了拽山羊胡须道:“老奸巨猾的凶手往往显得极为坦诚,并会透露一些实情,用以混淆视听,可能胡鹏就是这般奸猾之徒。可是,胡鹏对叶魁麟的死状却不感兴趣,倒着实令我困惑。”

“但是,他对叶魁麟的左眼极感兴趣。”狄公道。

“胡鹏可能听说了街巷上所流传的歌谣了吧?”乔泰问道。

“是啊,看来那首歌谣确实令他心惊肉跳,”狄公道,“这是为何呢?另一件事我也觉得蹊跷,为何珊瑚蓄意在叶魁麟和胡鹏之间引起争端呢?叶魁麟可比胡鹏有钱得多,珊瑚为何还向胡鹏抛媚眼,不惜得罪她富有的主顾呢?还有一件事,叶府的丫鬟和胡鹏都说卢郎中是一个无赖、淫棍,卢郎中如今随意出入梅府,府中只有梅夫人这柔弱女子,令我甚为不安。梅夫人青春丧偶,且风姿绰约,难保卢郎中对她不起坏心。我还让卢郎中为我传递消息,可真是糊涂!陶干,快去看看,那个随梅夫人回府的录事是否回来了?”

“大人,我还是放心不下城中的情况,”马荣道,“那些收尸人颇有问题。只因人员短缺,收尸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们也没挑选的余地,倒叫城中许多无赖、混混夹杂其间。发给他们黑袍原本是为了预防他们染上瘟疫,不想却成了他们为非作歹的掩护。他们千人一面,分不清彼此,一些无赖流氓正好顺手牵羊,趁火打劫,趁着运送尸体的机会,偷窃、打劫那些苦主。”

狄公重重一拳打在案桌上:“这麻烦真是层出不穷!马荣,命令巡城士兵严加戒备,一旦发现哪个收尸人小偷小摸,立即押到广场示众;若收尸人所犯罪孽深重,即刻处死。杀一儆百,以防事态失控。”

此时,陶干回到厅堂,录事紧随其后。录事毕恭毕敬地复命道:“大人,我和四名随从在梅府清点财物,梅府的管家也在一旁协助。他前些时候偶感风寒,现幸已病愈。我等将所有金银细软、房券地契整理清楚,并在钱箱上打了封条印鉴,单等梅员外的远房侄子赶来。我又看着他们给梅员外穿上殓服,放入暂时停靠的棺木中。”

“那卢郎中可在梅府?”狄公问道。

“回大人话,卢郎中正在梅府,相帮我们清理账目。我们离开梅府时,他还在和梅夫人商量府中事宜。”

“辛苦你了。”待录事退下,狄公怒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卢郎中混迹梅府,必有所图。办完丧事后,我即劝梅夫人离府到梅家别墅去。”

“二十多日前,瘟疫才开始传播时,她就该外出躲避了。”陶干冷冷道,“我看那梅夫人外貌端庄高贵,似出名门,但我总疑心事非如此。我曾查阅梅家宗谱,只在十三年前,家谱上出现‘梅亮续娶’字样,但是梅夫人的娘家姓氏、名字、年龄等全无记载。此次案发,我又去细细查阅一番,却始终没有找到有关梅夫人家世、身份的文字。若是说梅夫人原为青楼名妓,后被梅员外买入府中,我看也不足为奇。”

马荣、乔泰两人听说,相视一笑,他们素知陶干好奇心极重,倘若谜题悬而未决,那最是让他恼怒。狄公听了,也是微微一笑,转而神情严峻道:“老城厢中,那些下水道情形如何?”

马荣禀报道:“大人,下水道中塞满污泥秽物,斗大的老鼠成群结队,拖着长长的尾巴蹿来蹿去,连猫儿看到它们都害怕。我已经命人将下水道用密集的铁栅栏堵死。听住在贫民窟的百姓说,那些硕鼠趁人熟睡之际,会咬掉人的手指、脚趾,甚至将婴孩咬死在摇篮中。”

“我们必须打开水闸,连通运河和外河,引来一方活水,冲走淤积在下水道中的浊物。水道一清,老鼠无处可躲,自会散去。陶干,立即将我的命令传给守卫东西两城门的将士。”待陶干离去,狄公又问马、乔二人:“今晚你们有何安排?”

马荣答道:“大人,我们想小睡片刻,然后去城中各个岗哨巡查一番。乔兄去老城厢,我去集市。我们手下士兵短少,只能多加劝勉,鼓舞士气。今晚粮仓那儿突发事故,就可见我们人手短缺。大人能否容我等禀告御林军总管,调拨百名将士前来援助?”

“这个自然,”狄公道,“你们去唤录事来,令他起草文书,我随即盖印。皇宫那儿倒不必担心,自有高墙深河守护,易守难攻,况且那些饥民多为粮食骚动,料想不会抢劫皇宫。”狄公又低头沉吟片刻道,“马荣,你去集市巡查时必然会经过新月桥,你须特别留意运河边上胡鹏的柳园,看他有何动静。适才我和陶干拜访他时,他似乎在等候某人。那珊瑚也有可能和他串通一气,去柳园和他会面。现在柳园中只剩他一人,正是大好时机。若是那珊瑚果然与他在一起,你立即将两人拘捕。我已命衙役、都头去城中各个妓院明察暗访,打探珊瑚的消息,但他们各有公务在身,分身乏术,怕也是草草了事。现在,你二人先退下,好好洗漱休整一番。”狄公说着,见马荣额头肿起一块,便关切道:“马荣,你今晚在粮仓,是否被饥民用石头击中了?”

马荣抚抚额头的肿块,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大人。今晚,我曾在五福酒店等候乔兄,一伙流氓欲欺负店里的一位姑娘,我待上前救助,不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额头撞到桌角。不料那姑娘竟有一身好功夫,使出袖丸,就将那伙毛贼摆平了。”

“这倒有趣得紧,我也曾听说这门暗器如何了得,不知是否属实。”狄公道。

“那暗器果然了得。那姑娘瞬间就打断为首那个无赖的手臂,让那四个家伙随即逃之夭夭,而且她只用了一枚铁丸。”

“哦,这个倒不简单,”狄公道,“我以为她们每每都是两弹齐发,真好似在袖中藏了两把匕首一般。那些江湖低贱女子大都会使得这暗器。”

“大人,这女子可不低贱,”马荣急忙分辩道,“她是一个木偶艺人的女儿,她爹虽然啰唆,但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这姑娘的孪生妹妹名唤嫣红,”乔泰插嘴道,“正是今晚在府门前的街上卖唱的那名女子,被卢郎中碰上,欲行不轨。”

“我没见过什么嫣红,”马荣漠然道,“但是她姐姐彩蓝确实是一个正派、娴静的女子,与那些在街头卖艺的吵吵嚷嚷的粗俗女子岂可混为一谈?”

狄公疑惑地向乔泰使了一个眼色,心想马荣在自己手下这些年来,对那些年轻江湖女子向来热络得很,今日为何这般不屑?乔泰也只是不解地耸耸眉毛。

狄公亦无暇理会这些,起身道:“此刻已过子时,你们各自安歇吧,我还需回书房批阅一些文牍,明日早晨再议事。”

十二

马荣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巡查集市。时值凌晨,马荣卸下沉重的盔甲,换上一身褐色便袍,头扎黑色方巾,脚踩毡鞋,一路轻快行来。城中守卫岗哨的士兵都认得他,所以他身着便装巡查并无妨碍。

查过四个岗哨,马荣来到新月桥边,想起狄公的嘱咐,决意要探探柳园的动静。

他信步走上新月桥,行至桥中央,脚下便是最大的一个桥孔。马荣向东倚栏而立,朝柳园眺望。柳园漆黑一片,只在二层楼处有微弱的烛光自一扇纸门后透出。“不出大人所料,胡宅果然有动静,”马荣得意道,“我倒要去凑个热闹。”

忽然听得一阵波浪拍打声,马荣低头向桥下望去,只见一股激流冲向桥墩,掀起一阵旋涡,回旋一会儿后,翻着泡沫又向前流去。

马荣暗忖,大约水闸已打开,所以迟滞的运河水开始流动起来。但愿天上也能捅一个窟窿,让憋闷、污浊的空气也流通起来。

马荣正独自嘟囔,忽然止住声,双手抓住桥栏杆,竭力探身向外望去。只因他看到运河下游的左岸,在柳园露台下的水中,白花花的什么东西在暗黑的河水中扑腾。再定睛细看,马荣瞟见一条手臂,便连忙冲下桥去,直冲进运河左岸的灌木林中,朝溺水之人飞奔而去。灌木林中荆棘丛生,他脸上、手上划了一道道血口子,但马荣救人心切,全然不顾,直冲到河边。只见水流甚急,冲击着河岸,卷走大块泥土。马荣踢掉毡鞋,解下长袍、头巾,将衣物朝灌木丛中一扔,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蹚进河里。没走几步,河床里的淤泥已深至没膝。水势强劲,冲得他站立不稳,他忙抓住半淹在水中的树木枝干,稳住身形,借着新月桥下悬挂的灯笼所发出的微光,向水面上张望。只见一条手臂再次浮出水面,溺水之人正在拼命地挣扎。说来也怪,虽然水流很急,但那溺水之人并未被水冲走,像是被水底下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似的。

马荣潜入河中,只用手划了几下水,就发现情况不妙。运河中水草丛生,粗壮的梗茎交错纠结。往日运河里死水微澜,这些杂草便在河床里扎了根,如今强劲的水流也奈何不了它们,那溺水之人必然被水草缠住了而无法脱身。马荣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熟谙水性,深知若被水草缠住,越挣扎水草就缠得越紧。于是,他浮在水流之上,双腿小心地拍打水面,使自己不往下沉,而用双手拨开面前的水草。那溺水之人此时已不再挣扎,水面上毫无动静。马荣向前摸索着,猛然抓到一条发辫,接着又触到一只手臂,他左手一把托起溺水者的背脊,右手猛力划水,将那溺水者的头抬出水面。马荣低头一看,竟然是彩蓝姑娘。她脸色惨白,双目翕张。

“双手搭住我的肩膀,不要乱动。”马荣嘱咐道。他见彩蓝嘴角微微抽搐,似欲呕吐,遂有些放心。他在水中直起身子,双脚摸索,终于踏到了一块不长水草的地方,便一边不停地踩着水,一边扯去缠在她腿上的杂草。马荣连日巡查辛苦,此时在水中益发感到劳累,直担心自己无法将彩蓝安全救上岸去。再看彩蓝,双目紧闭,昏厥过去,胸脯不再起伏,似已不能呼吸。马荣心想,她一时昏迷过去不再挣扎,倒便于救助,只是千万不能再耽搁,于是拼命叮嘱自己要临乱不慌。

马荣深吸一口气,在水中侧转身子,左手托住彩蓝的下巴,使她的口鼻露出水面,顺势夹住她柔软的身躯,一路小心游去。途中又有水草纠缠不清,都被他一一躲过。马荣顺着急流而下,朝着胡宅外河岸边的一棵大垂柳游去。

“好家伙!”马荣咕哝着,拖着彩蓝攀上堤岸。他用脚试探着,在灌木丛中找到一片草地,将彩蓝脸朝下放在草地上,用力摇动她的双臂。高高的灌木丛中一片漆黑,马荣做这一切全凭感觉。过不多时,彩蓝不停地吐出水来,马荣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她性命尚存,便将她翻转身子。手一触到她的脸,就发觉她的眼睑、嘴唇都在微微颤动。马荣又跪在她身边,为她揉搓僵硬冰冷的四肢,累得直喘粗气,满身满脸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忽然,马荣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别碰我。”

“闭嘴。”马荣气喘吁吁地说。随后,他意识到周围漆黑一片,彩蓝可能认不出他,便温和地说:“今夜在五福酒店,我和姑娘见过面的,我还帮姑娘洗涮袖口的血迹呢,姑娘可还记得?当时令尊大人也在酒店,还和我攀谈呢。”

只听得一声轻笑,彩蓝轻声道:“我记起来了,当时你一头栽下,着实摔了一跤。”

“就是,”马荣酸溜溜地说,“本想救你的,哪知你自卫绰绰有余。不过今晚我总算救了你。你怎会掉进运河里去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