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大唐狄公案·伍(46)(1 / 2)
洪亮侧眼打量着狄公,犹豫再三,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大人,那么紫云寺那个出没无常的白衣女幽灵,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唯独这个幽灵,你还没做出解释呢!”
狄公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定定地看着洪亮,沉着地说:“幽灵再也不会在紫云寺古刹游荡了,洪亮。那些和这个古寺密不可分的稀奇古怪的关系、神秘的和其他的东西,随着案子的结束,都解脱了,永久地解除了。哈,瞧,我们的马荣回来了!”看到虎背熊腰的马荣那张沮丧的脸,狄公警觉起来:“是否方景行的伤势恶化了?”
“不,大人。把宝月送回庵里后我刚去看过他,他正在好转。”
狄公站了起来:“好吧,马荣,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办。我们回到大殿里去把地窖打开,兵丁们很快就会带着起出两具尸体和黄金所需要的工具回到这里。”
狄公穿过了院子,他的两个下属跟在后边。
马荣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悲伤地告诉洪亮:“女人是善变的玩意儿。”
“人人都这么说。”洪亮心不在焉地答道。
马荣的大手抓住了洪亮的胳臂:“洪老爹哟,年轻人找年轻人啊!人从生活中学到教训,但它伤人心呀!”
洪亮蓦地回想起年轻的衙役注视春云的爱悦目光和春云羞红的脸,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快步紧走。
二十一
当天夜里,狄公处理因紫云古寺的发现而产生的紧急善后事务,一直忙到很晚。五十锭国库御金在兰坊四名德高望重的士绅到场做证下,小心翼翼地重新过了秤,估了价,并分装成五大箧,加盖官府印戳后封入县衙文案馆的密柜。护卫人员布置得空前严密,六名兵丁通宵达旦值勤守卫,以免再有什么闪失。次日黎明,马荣将和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准备押送黄金到高昌的安西大都护府。安西大都护使将亲自监护着将御金转运至京都。
狄公亲笔写信给大都护使报告情况。此时他钤章完毕,封好,告诉洪亮找一个官府正式场合用的大信封装起来。之后,他走到屋角的脸盆架,用冷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洪亮,这案子基本上就这样结束了。”狄公告诉洪亮说,“这杨茂德一案定在明天上午开审,估计他在公堂上谈不出更多新的东西。我想他会限于一般的悔恨,什么唆使沈三杀死李珂啦,他自己又杀死了沈三啦,还有割头匿尸以隐瞒文身刺青中古寺和黄金的线索啦,等等。他也会为杀害衙门兵丁而悔罪。但即使他充分意识到自己作的孽,也不能帮他减免根据法律应得的严厉惩处。等他被锁在大牢里时,他就该安静下来,听天由命了。”
狄公停顿了一下,从衣袖里拿出一把梳子,梳理起颔下和两鬓的胡须来。然后他严肃地看着洪亮,说:“洪亮,你已认识到,这案子仍然有个漏洞,需要再补一补的。我并不想进一步采取法治行动,但我的责任是把一切弄清楚。马荣还在紫云古寺里忙着,他要监督清理大殿地窖的工作。你要是不太累,今天就跟着我到城里去看一个人吧。”
“我非常愿意跟大人一块儿去,”洪亮平静地说,“但我担心这次做客,不见得有多愉快。”
狄公淡淡一笑。洪亮这位老家人,同他的脾气多么相投啊!
“谢谢你了,洪亮!我们就不必改换身份了。我们从县衙后门出去,雇一顶轻便的轿子把我们抬到城里去。”
抬轿的在关帝庙前让狄公和洪亮下了地。狄公付账的时候,洪亮向坐在庙门口石阶上的两个脚夫打听军营盘的便宜妓院在什么地方。两个脚夫一脸的轻蔑和嘲笑,告诉了他。
他们俩一道走到了贫民地域。街上一个顽童向他们指点了弯弯曲曲的小巷拐角上的旧军营。此刻这座摇摇晃晃的木头建筑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浓妆艳抹的女人欠身向外,手中扇着俗丽难看的扇子,对过往行人叫嚷着拉客的行话。但街上的男人并不注意她们。他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紫云古寺发生的事。那些跟着狄公的卫队上山的乞丐和搬运工,赶回城里时就把消息传播开了。
狄公认出了马荣说过的装铁栏杆的拱形窗户,和再往前一点儿低矮黑暗的门洞。它使狄公联想起坟墓的入口。
狄公走下了几乎直立的台阶,洪亮跟在他身后。
街道上的喧哗被隔在外面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屋的阴暗死寂。狄公和洪亮两人下到台阶的底,先看到的是那个矮小的老侏儒“斗鸡眼”,他正缩在地窗的窗户台上,脑袋耷拉在双膝前的竹棍上。在地屋后部,烛光映照下,乞丐王伏在破木桌上的硕大头颅,昏沉沉地压在交互相叠的手臂上,看来他也在打瞌睡。
狄公和洪亮向破木桌方向走去。上方传来一阵震颤的声响,“斗鸡眼”尖声嘶叫起来:“‘和尚’,一个大胡子!一个大胡子!快醒醒!”
“斗鸡眼”正挥舞着竹棍,画出吓人的曲线。
狄公向老侏儒喝斥道:“休得啰唆!我是本县县令。”
“斗鸡眼”一听说,怕得要死,缩回到窗台一角,把瘦小的身躯贴紧在铁栏杆。
乞丐王也从桌子上抬起了头,他指了指他前面的椅子。
“请坐,狄大人。你肯定累了,人家告诉我你一晚上忙得不轻。”
狄公坐在竹椅子里,洪亮站在他身后。狄公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乞丐王庞大的身影、布满皱纹的宽阔的脸、沉稳的目光和高高的前额。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刻着复杂符号的桌面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僵直的膝盖,毕竟他忙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么,我有什么可以替县令大人效劳的呢?”对方问,声音浑厚有力。
“今日本县来拜会大师,正有一事请教,尚祈明示。”狄公拱拱手,答得很平静,“如果我没猜错,乞丐王雅号‘和尚’,并非虚词伪饰,不知是否如此?足下原本倒果真是出家僧人,只不过是紫云寺的最后一位关门僧人。那是在密宗仪式尚风行紫云寺之际。后来官府查禁紫云寺,你又建了清风寺,当然是和另一女尼共建的。因此我想你是寺庙建筑方面的行家高手。”
“和尚”缓慢地点了点头:“狄大人所言不差。久闻狄大人聪睿绝伦,果然一丝不爽。大人,你无须任何明示,不必请教任何人,更何须下民饶舌?只恐怕对大人无益。”
“足下能的,”狄公肯定地说,“只不过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请问,难道寺庙地窖的通气口就不安装栅栏网吗?那是为了防止老鼠钻进去。当然,我还没有提到兔子。”
“和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从他宽阔肩膀的不住颤抖上,才能察觉到他内心受到的震荡。半晌,他才抬起长长的、毛茸茸的灰眉毛,喃喃说道:“如此看来,你已经洞察隐情了。我刚才说了,狄大人聪睿绝伦,我要再说一遍,果真名不虚传。”
狄公冷冷道:“你忘记栅栏网了,‘和尚’,同时你也犯了一个更严重的错误。你放进木盒里的纸条上写的东西全都是破绽。一个又饥又渴即将丧生的姑娘会把年份加在她求救的纸条上?我一下就发现那绝不可能。等我明白了盒上的玉饰有意暗示她被禁锢的地方时,我更确信这是个精心安排的圈套。就算她在地窖的垃圾堆里能找到这样一个檀木盒,就算她随身带着火绒盒能点燃那些蜡烛,但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一个坠入深渊、命如游丝的弱女子,还能从容地精心设计如此这般的一个哑谜。”狄公指着桌面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有的人成天成日地琢磨有魔力的文字,这种哑谜倒有可能出自这类人的不正常头脑。”
“请问大人,为什么我要伪造一个垂死姑娘的信息?”
“为了讹诈谋杀她的凶手。你派了手下一个老乞丐,带着那个紫檀木盒去见李珂,让他告诉李珂那木盒是在紫云寺后山坡上的一个兔子洞附近发现的。兔子洞暗示的是通风口,意思是警告他,他的杀人罪已经有人发现,他加害的小玉跌进地窖时并没有死,挣扎着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呼救的信息,并且从通风口扔了出来。‘和尚’,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也就是说,送盒子的人知道这是谋杀。然而李珂本人只是把小玉推下地窖,盖上石板门就离去了,并没有验证一下跌下地窖有没有送了她的命。‘和尚’,回答我,你是怎么发现小玉在古刹中遇害的呢?”
“和尚”没有立即回答,看上去像是陷入了茫茫然之中。最终他说话了,嗓音变得相当微弱:“塔拉死了,我也是快死的人了,为什么我还要隐瞒真相呢?初十那天晚上塔拉在紫云寺里,她被一种神秘的纽带束缚在大殿中心的莲花上了,这圣洁的莲花是生命之源的永恒表征,因不断的祝佑而具备了神性。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会出现在那里。是她目睹了那可怕的一幕,她看着李珂把小玉姑娘推下了地窖。塔拉后来告诉了我。她没有追问李珂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始终不喜欢问问题……”
狄公插了一句:“前天她问问题了。我的部下马荣找她时,她求卦问卜征询了她供奉的神魔,答案她转告了马荣:小玉初十身亡,因摔断脖颈而死。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今天晚上我已检查过她的遗体。塔拉的神魔也告诉她,她将在今天亡故,结果证明也是正确的。”
“和尚”慢慢地摇了摇他巨大的头颅。
“塔拉是强壮的,比我,比李珂,比杨茂德都强壮,但她的神魔比她更强壮。她通过一种奇特的超越生死界限的仪式,嫁给了她的神魔。但李珂把她从我的手中夺了过去。适才你说我编造出小玉的消息是为了讹诈,没错,只不过我是为了重新夺回塔拉。我要吓唬他,要他交出黄金,这样塔拉就会重新回到我的怀抱。仅次于她的神,她又属于我。”
“第二天我派了‘斗鸡眼’,就是窗台上我那个老部下,去李珂的住所,叫他到我这儿来。但李珂显然不明白,他没有来。”
“你不应当把紫檀木盒涂上污泥。杨茂德应的门,接下的木盒。这样一来,杨茂德也好,李珂也好,都没有再看那木盒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筐,以后又糊里糊涂地卖给了古董商,我又从古董商手里买了下来。最初——”
“和尚”举起了他的大手。
“够了,大人,那该死的木盒子谈得够多了。我们来谈谈李珂吧。塔拉扔掉李珂了,就像人嚼甘蔗咽下甜汁吐掉甘蔗渣一样,把他给扔掉了。她又要了杨茂德。有一天她来看我,说你们在追查她,但无关紧要,杨茂德现在已知道黄金藏在哪里,他杀了李珂和李珂的帮手沈三,她要和杨茂德一起逃到境外去。时机正合适,因为信奉她的人转而反对她了,她的神也准备要她死,好同她永久结合。但她这一次不相信她的神了。她说的时候哈哈大笑。而现在,她死了,神笑到了最后,大人。永远如此。”“和尚”说毕,两眼冷漠地望着空中。突然他迅速瞥了狄公一眼,问:“你们如何处置塔拉的尸体?”
“遗体焚烧了,抛撒了骨灰。这是她的遗愿。”
乞丐王伸出两只大手,做了个绝望的姿势。
“那意味着我失去她了,永远失去了。风将把她的骨灰吹撒在原野上,它们将变成一个白女巫,凌风凭虚而行,白净的,赤裸的,骑在黑骏马上,旁边是她的主人红色魔神。当狂风吹来横扫过沙漠时,他们一道驾驭狂风;胡人听见她的叫唤时,就会在帐篷中瑟瑟发抖,连连祈祷。”
“按照规定,”狄公干巴巴地说,“没有亲属的死者骨灰,是要抛撒掉的。”
“你不相信我上面说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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