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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大唐狄公案·伍(43)(1 / 1)

“好的,我会致函彤岗县令表示感谢的。你还是说说,当年户部的押运使在彤岗逗留的情形,这事你到底了解了多少?”

“彤岗的同僚们向我介绍了一名录事,当年户部的司库邹大人押运御金一到,官府便差遣那录事来服侍京都的押运使。据那录事说,这位邹大人不像别的大臣般难伺候,只说是车马劳顿,体力困乏,谢绝了官府的宴请,独自在官驿寝室内屋用过晚膳便休息了。但邹大人在晚饭时告诉那个录事,押运的东西中有一只皮箱损坏裂了口子,需要录事代为雇一名皮革匠来连夜修好。那录事便找来了一个皮革匠,把皮箱修好后,邹大人便入寝歇息。他也没有接待其他的来访者,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赶路了。”

洪亮给老书吏上了一杯茶,老书吏对他躬身一礼,啜饮了几口后,又继续说下去:“当地衙门的衙役班头帮我找到了那个皮革匠,他名叫刘善龙。刘善龙有点儿年纪,喜好饶舌多嘴。他原是金匠出身,后来目力受损,做不了精巧的金银首饰活计,才改行做皮革匠。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晚替邹大人修皮箱的情景,因为不两天御金盗窃案就发生了,这可是一桩轰动远近的大案……”

“不错不错,那是自然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邹大人把刘善龙请进内室,看了那口皮箱,皮箱有一侧豁裂了一道口子。刘善龙检查了裂口,损坏得不算严重,就一边取出工具修补,一边对邹大人说,皮箱的皮革质料是最上等的,论理是不该有任何损坏的。邹大人也这样认为。邹大人没一点儿官架子,和颜悦色,刘善龙干着活儿,两人就聊开了天,他一眼看见邹大人带的金银饰品做工精致,便夸赞了几句,并称自己也曾经做过金匠。这一说不打紧,邹大人兴致更高了,说既然这样,那还有一个活儿也要你做,做得好还有重赏。等刘善龙修好皮箱,邹大人就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精致的钥匙,背着他打开这只皮箱。虽然邹大人开箱时背对着他,有意掩饰,可其实他已经发现,整个皮箱里都装满了同样规格的金锭。邹大人重新关上箱子,手里拿着一块金锭,转过身来对刘皮匠说,告诉你吧,皮箱裂口的真正原因是这块金锭比箱子稍微宽了一点儿,把箱子撑裂了,你能不能把它截成两段,又不缺损一点儿分量?刘善龙说,这还不好办?他工具袋里随身带着锯子呢。照邹大人的吩咐把金锭截成两段后,那刘皮匠便领了厚厚的酬金走了。大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狄公意味深长地扫视了马荣和洪亮一眼,问老书吏:“这刘善龙把他窥见御金一事都告诉谁了?”

“大人,差不多有十个人。碰巧金银匠的行帮就在那晚上聚会,刘善龙就把他的所见所闻跟大伙儿讲了一遍。这也是常有的事,普通老百姓听说了有如此大笔的黄金在转运中,便会设想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来解释为何朝廷派官员把如此巨额的黄金弄到边疆来。”

“你干得很出色!”狄公赞道,“等你休息好后,最好看一下昨天和今天庭审的记录。你知道的,高氏控罗氏案又提交上来了。”

“我肯定要看一看这些记录的!”老书吏的态度很积极,“我怀疑双方都暗藏计谋,尤其高氏一方!可疑之处在三表亲的第二次婚姻上,而且——”

狄公急忙制止了他:“这里是两个卷宗的数据,你先拿去看,明天我再听取案情。”

老书吏满意地拍了拍抱在怀里的两大卷宗,起身走了。

洪亮感喟说:“邹大人一个疏忽铸成了终身大错!他应当屏退刘善龙,再将金锭从皮箱里取出来的。”

马荣则说:“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问题在于,这消息是通过金银匠行会里的哪个人传到兰坊来的?有可能是朋友之间的途径,或者——”

“那很难取得实证,”狄公打断了马荣的话,“主要之处在于,现在我们已经有把握了,知道机密是如何走漏的,并且在司库邹大人到达兰坊之前消息就传到了,成了金银匠甚或铁匠人所共知的谈资。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那我们立即去紫云寺吧,”马荣急切地提议,“我们在那里派了六名守卫,我希望尽快把埋藏在那里的黄金找到并挖掘出来。”

狄公摆摆手,说:“不,我们先不去紫云寺。老书吏来时我正在与洪亮分析我们手上的案子,已有了一套设想,马荣,现在我们先来完成这项工作。目前已掌握的细节和证据,有的还需要仔细核对,尤其是对前后每个情节的日期,需做一番煞费苦心的推敲。可以说,日期在这个案子里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所以你们看,所有这些纸条都摆在了我面前。我把假设的结果写在七张厚纸片上,放在纸条的上方。这每一张厚纸片上面,我都拟写了一个人的姓名和相关的有意思的事实。这些纸条也就不再有用了。”

狄公拉开抽屉,用袖子把那些纸条通通扫了进去。

“下面就让我们来仔细探讨一下这七张厚纸片。刚才老书吏欲进门禀报时,我把它们翻了过来,因为这位老兄的眼力太好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七张厚纸片上的姓名都是凶案嫌疑犯。”

十九

狄公先不急着将七张纸片翻过身来,交着臂,在座椅里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不慌不忙地道:“在说明为何会怀疑这七个人之前——当然有的是单独的,有的是两人合谋的——我先要告诉大家,我们面临的实际上是同一个案件!从前天以来——印象上都仿佛是一年以前了——我们一直以为,突然发生了三件完全不同的案子,需要我们去解决。其中有两件发生在差不多的时间,即一年之前,一是户部司库邹敬文为圣上购置马匹,其押运的御金被盗;二是吴小玉在神秘的紫檀木盒内留下一张血写的纸条后失踪一事。第三件案子就是大前天夜里沈三在紫云古寺被杀。随着案情的层层揭露,才发现御金失窃案和古庙凶杀案是有联系的。今天早晨,看到清风庵婢女春云画的紫云寺平面图又让我相信,小玉的失踪和以上这两件看似不相关联的案子,其实也是贯串一气的。我们实际只有一个案子,却是一个有许多分叉的案子!所有的事件都是从邹敬文御金被盗开始的。围绕着那五十锭黄金,人的欲壑难填,发展而成一张奇特而最为复杂的网。洪亮,再给我倒一杯茶!”

狄公几口就把洪亮倒的一盅茶啜饮完毕,接着他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也有狄公的字迹。

“刚才我说过,这个案子中各个日期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我们不妨就先来看看这一张日期表吧。这纸上写的日子,是我留心记下的。”

洪亮和马荣把自己的座椅凑近书案,看到那张纸上狄公写着:

十五年前(乙卯)

官府查封紫云寺,同年建成清风寺,以安置信仰密宗之男女僧众。

去年(己巳)

五月十五吴宗仁娶续弦周氏。

八月初二邹敬文御金被盗。

八月二十张银匠之孀妻沈氏投身空门,主持清风庵,改名宝月。

九月初六周氏前夫米大郎失踪。

九月初十小玉失踪。

九月十二小玉留下纸条。

马荣有了疑问,开口问道:“大人,这个米大郎是什么人?”

狄公说:“你不记得洪亮前天说过,他查阅了官衙有关失踪人士的档案文书?他发现一个名叫米三郎的铁匠曾来衙门报过案,说他的兄长米大郎于去年九月初六出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听李玫说,吴夫人周氏原先曾和一个铁匠同居,大约一年前那铁匠离开了她。今天下午我专门让洪亮去米家查问,证实周氏果然和米大郎同居过一段时间。这个米大郎在手艺上是个高手,他是造锁的专家,也是熟练的铁匠,却又是个鸡鸣狗盗之徒。就像李玫提到周氏以前的熟人时说的。先不管这些,记住这些日期和人名,它们非常重要。”

狄公说完,将身子靠近书案,翻开了第一张厚纸片。

“嗬,这张纸片上写的是吴宗仁的名字,他是罢官离职的地方缙绅。吴宗仁长期供职朝廷,令望卓誉,但晚年生活已不及以往丰赡,又娶了周氏为继室,名声就不一样了。这第二张纸片上就写了周氏的名字,我将她和吴宗仁两人并列在一起。你们不会有异议,吴氏夫妇的地位使他们俩极有可能得到从彤岗传来的消息,因为吴宗仁是德大金号的常客,那里是金银匠出没的地方,而周氏的前夫又是个能干的工匠。他们闻讯后,认为机不可失,周氏就去找从前的情人米大郎商议。米大郎偷得黄金,换了铅条,这后一招十之八九是由周氏建议的。米大郎将金锭埋藏在紫云古寺的某处。随后出现了复杂的情况,米大郎拒绝说出他藏黄金的确切地点。他是因为情人嫁了别人而生气呢,还是起了独吞金子的念头?问题的答案我们只能猜测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吴氏夫妇并未因米大郎坚不吐实而善罢甘休。他们强迫他,甚至拷打他,最后两人合力杀死了米大郎,移尸他处。之后他们夫妻两人便暗中搜寻紫云寺,费了几个月的工夫,终究没有什么结果。然后出现了第二个复杂情况,杨茂德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径。有迹象表明杨茂德已和周氏有暧昧之情,他从周氏口中慢慢探出虚实,或是从她那里探察到有关情况。得到消息后,他又勾结沈三,让沈三去敲诈吴宗仁夫妇。于是他们夫妇两人便将沈三和杨茂德诱骗到紫云寺,在那里杀害了他们。”

马荣道:“如果凶手真是吴氏夫妇这对男女,那周氏就是荒寺中那该死的幽灵了!不过,小玉小姐失踪又如何解释?”

“我想,吴宗仁夫妇杀害米大郎可能被小玉窥见,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除掉了她。她的继母本来就恨她,而她的死,也足以让吴宗仁摆脱长期以来使其受尽折磨的恋女之情的罪恶感。昨天吴氏夫妇的表现足以支持这一假说。我发出寻找小玉的告示后,吴氏夫妇俩惶惶不可终日。是否我发现了他们杀害小玉的线索?我是否准备拘押传讯他们?最后他们决定,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所以吴宗仁匆忙上门来刺探风声,周氏也急着要见三夫人,急切地想摸清楚我掌握了什么情况,同时把水搅混。”

“不过,我的这层推断却有一个漏洞,而且可以说是致命的漏洞。吴宗仁可能在枯井口抡砖头砸你,也可能推倒颓圮的墙头来加害于你,但他毕竟年事较高,是个官绅,叫人如何想象他能用绳索勒杀杨茂德,或用刀刺死沈三?又如何搬移沈三的尸体,半夜三更在大殿里与你周旋搏杀?洪亮,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洪亮摇摇头,狄公继续说下去:“这里我翻开第三张纸片。李玫,钱庄老板。当然,他最有可能从彤岗获得消息。我们知道,周氏在和吴宗仁结婚前,并不是安守妇道的。她在李玫店铺干活儿,不管认不认识米大郎,两人自然有机会勾搭成奸。等吴宗仁看上周氏后,李玫撺掇吴宗仁把她娶过门。试想,还有比把自己的情人嫁给好朋友更合适的吗?!况且吴宗仁又希望女儿小玉同李玫成亲。这简直是好事成双!李玫得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同时还有更好的机会和妻子的后母继续偷情。李玫和周氏两人精心设计了劫盗方案,被推到第一线的仍是米大郎。然后我提到过的两个障碍又出现了。同样的道理,米大郎黄金到手后变了卦,背约赖账,最后被李玫、周氏给除掉了。小玉或是发现了杀人的阴谋,或是察觉了两人的奸情,也遭杀人灭口。周氏本来就恨小玉,李玫财迷心窍,也甘愿舍弃年轻的妻子。李玫身材高大,喜欢打猎,体魄强壮,干起古庙里的双重凶杀案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也完全应对得了佛殿深夜与马荣你的一番遭遇搏斗。洪亮,你有什么建议吗?”

洪亮却面有疑容:“这李玫与周氏有奸,又合伙盗金杀人,为何昨天会在大人面前故意揭周氏的老底呢?用大人的设想来解释,如何两相符合呢?”

狄公解释道:“这正可以看成是巧布疑阵,以假乱真,好让我们察觉不出他们两人暗中有私情和合谋的勾当。况且李玫所说的周氏的一切,并没超出周氏自己向三夫人表白的范围。好吧,至此可疑的对象已有两男一女了。接下来值得怀疑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我翻开她的名字,把她放在李玫的旁边。”

洪亮俯身向前,他看到翻开的厚纸片上写着的名字,不觉惊愕地叫了起来:“宝月!”

“是的,宝月。不要忘了,她的丈夫张银匠也是做金银生意的,和李玫是同行,她很可能认识丈夫的这位朋友。要是她和李玫有了私情,又会怎么样呢?记录表明,张银匠于己巳年正月因突发心病而亡,会不会张银匠发现了她和李玫的私情,因而受了刺激,早早撒手人寰呢?我想,张银匠之死值得进一步研究。但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她入住清风庵主佛事的时间,恰在邹敬文御金被盗的同一个八月里。这个节骨眼儿上挑选清风庵落脚,无疑选择了一个监护紫云寺藏金的最佳位置。这巧合相当关键,我们岂可轻易疏漏?再有,马荣枯井遇险那夜,她事先就知道你要去紫云寺勘查。那天她刚好在大夫人的寿宴上应酬,我一时大意,亲口对她提到的,她等不及家宴结束,也就匆匆离席回庵了,只推说是头疼得厉害。”

马荣愤愤地说:“果真如此,她就可能及时赶回荒寺,装成白衣幽灵诱我到枯井方向去了。昨夜她在断墙前的一段表演,也是在设计害我性命。之后我在大殿试图擒获李玫时,她同样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回到清风庵。那么小玉的失踪又同宝月有什么关系呢?”

狄公说:“宝月和李玫也同前面所说的那样,和米大郎因分赃而起了冲突。小玉有可能正好目击了他们俩杀害米大郎的情景,也被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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