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大唐狄公案·伍(37)(1 / 1)
“你当然不能!”吴夫人不耐烦地说,表面的温文尔雅马上一扫而尽,“我就这样开始吧,就说我真的爱我的夫君吴宗仁。虽然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但他体贴周到,给了我需要的安全感。在嫁给他之前我是人们所谓的弃妇,名下没有一个子儿,到东到西都穷得响叮当。关键的转机就是吴宗仁鳏居两年后娶了我。唉,你知道,我便成了他的续弦。前头那个女人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是小玉,我夫君膝下就她一女,对她百般溺爱,恨不得把天上月亮摘下来讨她欢心。但依我看,这丫头什么也不是,皆因她已到十八年华,情窦渐开,整天价长吁短叹,百无聊赖,一看就是少女思春的模样。我倒是想把她带在身边亲手调教,但我夫君说不,他要亲自负责她的教育。他喜欢小玉,喜欢得都过分了——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也许他本人意识不到,但我旁观者清。当然,我没把这点告诉他,可我对他说了,小玉处在他和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不好,最好是尽快嫁出去。从此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争吵。”
周氏不以为然地擤了擤鼻子,继续说下去:“是呀,夫妻俩不时要吵架,那是无法可想的。可我发现了她暗地里与男人来往的蛛丝马迹后,心想有责任告诉我夫君。这一来我就天天等于在火炉上受煎熬了。但若同小玉这小蹄子与野汉私奔出走激起的风暴相比,那简直算不了什么。他口口声声诬赖我杀死了小玉,藏尸灭迹。平静下来后,他虽明白自己在胡说八道,但过一会儿却又说是我指使别人绑架了她,卖到妓院去了。你看他竟如此血口喷人!”
“不要让你的茶凉了。”三夫人平静地说,把茶杯递给了周氏,周氏喝下了一大口。
“当然,那些失去理智的指责我是不会承认的,即使他打得我满脸乌青。可他不会相信我。凑巧小玉出走的那个晚上我也不在家,去看望一个老熟人了。”
“如果你把小玉相好的名字和他们去的地方告诉你夫君,不就能有力地证明你的清白吗?”
狄公微笑了。三夫人相当出色。
周氏摇头叹息,粗鲁地说:“我要是知情的话,立即就对我夫君讲了!小玉倒是对她爹的书记杨茂德挺有意思的,经常乱抛媚眼,可这杨茂德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真可谓坐怀不乱,对那丫头的忸怩作态根本不屑一顾。我猜是另有男人。但究竟是谁,却无从得知。只怪吴宗仁教女无方,给了太多的自由,宠女反害女!”
“不过,你还可以让你的朋友向吴员外证明你的去向呀!这事并不难。”三夫人温和地说。
周氏忐忑不安地扫了三夫人一眼,忸怩道:“实不瞒夫人,那夜是杨茂德传话邀请我去的。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好心肠顾念到了我,注意到我生活其实很单调,所以请我到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吃了顿饭。当然,仅仅是吃饭。但我夫君如果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了。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但太古板了。”
周氏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说得飞快:“我简短地说吧。今天早晨我夫君突然对我说,他要对小玉的失踪采取行动。已经将近一年了,你想想看!你家县令大人接见他了吧?”
“我确实没法告诉你,吴夫人。大人从来不在家里谈公事。”
“贤明的狄大人!无论如何,吴宗仁和李玫来了。李玫是他最好的朋友,钱庄老板和金银商人,有点儿自负,人还不错。他俩匆匆忙忙赶来了衙门。故此我也特来向夫人说清整件事,恳求夫人在狄大人面前转达一声,把这中间的许多原委细节澄清一下,让我夫君再不要胡乱猜疑我,然后狄大人就可以处置小玉那丫头和她相好的事。夫人,你家老爷明镜高悬,遐迩闻名,动若迅雷,机敏智慧非常人可比,一经他的手,这桩丑事也就变好了。之后,吴宗仁对待我就会重新像个丈夫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自从那小婊子失踪以来,他再没踏进我的卧房一步。这就是我要说的。”
三夫人沉默半晌,然后才正色道:“吴夫人,我说过了,狄大人早有明训,内帷不得过问衙政。这事恐怕我爱莫能助……”
周氏站了起来。她轻轻拍着三夫人的胳臂,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说:“啊呀呀,谁不知道枕头风要比朝廷的公文还厉害?尤其像三夫人这样年轻貌美,哪个男人都会爱都爱不过来了,说什么都会百依百顺的。真的,哪个男人都会听的!所以,无论如何,千万千万,多谢多谢……”
周氏重新用头巾围住头,三夫人把她送到门口。
待三夫人拉开月洞门里的纱帘,狄公看得清清楚楚,在她眼眶里,犹自闪着委屈的泪花。
“这样的事太没意思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对狄公说。
狄公怜爱地把她拉到身边,握紧了那一双柔软白嫩的小手。
十三
狄公离开宅第,来到衙厅的公事房,洪亮和马荣已在那里守候。狄公把周氏的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们俩听,两人均十分诧异。狄公重新整理了有关的记录材料,概括道:“这吴夫人是个粗俗女人,凭直觉,应有那种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但她无论如何不会懂像她丈夫那种人的道德准则。吴员外希望搞清楚女儿失踪的真相,同时又想保护自己的妻子,即使她犯下了弥天大罪。所以他才会在我们会见的结尾时,坚持要我在采取法律行动前,让他先了解一下我的侦查发现了什么证据。如果我真的发现周氏卷进了小玉失踪一案,吴员外就会要求我放弃这个案子。”
“大人你想,会不会有证据证明吴员外的怀疑呢?”洪亮问。
狄公沉思着,捻弄着自己的上髭。
“我想了想,还没得出一个基本的概念,”最终狄公开了口,“但我有把握,吴夫人周氏说小玉同秘密的心上人私奔了,是无稽之谈。假如小玉真有一个相好,照周氏这种德行,不探听出姓名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对三夫人表示了她对丈夫的士绅品格的怀疑,一口咬定吴宗仁到我这里来告她,事实证明也是子虚乌有。吴夫人是个极度多心的人,喜欢疑神疑鬼,夸大其事,一粒芝麻落到这种女人手中,往往就变成一头大象了。”
马荣也说:“事情太蹊跷了。这边吴员外刚辞掉杨茂德,那边李珂马上雇用了他。很明显,周氏与那个杨茂德关系颇为暧昧。这都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们应当多了解一点儿有关杨茂德的情况,毕竟他是紫云寺凶杀案的第二个受害者,不明不白地成了冤死鬼。”
狄公察看着他的笔记,然后抬起头,缓缓地说:“这个小庠生杨茂德可谓关键人物。巧就巧在他一身牵连着两件案子,一是去年小玉的失踪,一是眼下紫云寺的换头凶杀案。我不喜欢这样的巧合,一点儿也不喜欢!还有,不要忘了,鞑靼女巫塔拉知道小玉的情况,这表明,其中也许还有个鞑靼的幕后人物隐藏着。”
马荣自告奋勇,说:“我再去找图尔比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鞑靼人绑架汉族姑娘的事。”这时刻,他心里做了比较,觉得和周氏、塔拉相比,图尔比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子。
狄公表示赞成,他吩咐说:“马荣,你就去办吧,说不定小玉还被关押在北寮的某个低矮的窝棚里哪!不过,首先还是要设法多了解一些沈三的情况,因为如果小玉果真是被绑架了,那些案犯我们或早或迟是能逮到的,但当务之急,是需要尽快找出紫云寺的凶犯来。昨晚他想砸死在井底的你,弄不好他还会再铤而走险,杀害新的无辜者。”
此时有人敲门,当值小吏进来禀报:“李玫李掌柜又来要求单独求见大人,请大人恩准。”
“传他进来吧!”狄公吩咐。他转而对洪亮和马荣说:“刚才我就发现李玫心中有话,几次要说,都让吴宗仁拦阻了。”
李玫进了内衙书斋,见洪亮、马荣也在,不觉有点儿失措。
狄公有点儿不耐烦,说:“李掌柜不必见外,这两位都是我的亲信帮办,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玫坐定在洪亮给他拿过来的椅子上,仔细地扯平自己身上穿着的灰色袍子,然后抬起双眼,望着狄公说:“蒙大人拨冗接见,允我再次打搅,十分感激。当着吴员外,我无法畅所欲言。”他清了下嗓子,“首先,小人早先说过的话,这里想再重复一遍,以明心迹。无论小玉小姐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一旦找到她的下落,我想立即和她完婚。”说着,他紧紧闭上了薄薄的嘴唇,以示决心坚定,然后继续说,“其次,小人适才斗胆猜度,大人已约略探明小玉小姐的下落,但也许顾虑小人的岳父大人难以接受残酷的事实,不肯明示。但对于小人,大人不必有此顾虑。我有足够的准备来接受事实的真相,无论多么惨不忍闻,都不碍事的。”说毕,他眼巴巴地盯住了狄公。
狄公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答道:“李员外,除了重复上午对令岳大人说的话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李玫只得顺从,所以躬身作了一揖,狄公接着道:“不过你应当切实协助我们的调查工作。你能否告诉我,去年你和令岳吴员外采取了哪些办法来寻找小玉小姐呢?”
“回大人话,去年我先是亲自去城南头的南寮细细查访,因为那里聚居着来自中原的三教九流,结果一无所获。后来甚至派了我的老店员,他是当地人士,认识的人圈子极广,甚至和黑道上的朋友做了接触,照样落了空。”他颇为绝望地抬头打量着狄公,“我猜想,小玉一定是被流窜的匪帮绑架走了,他们带着她立时逃离了本地,因此在本城断无她的下落。”他用手擦着汗湿的脸,“唉,正因为如此,最后我还给陇西各州府的金银钱庄老板捎了信,附上了小玉的画像,让他们协助打探消息,但仍旧毫无结果。”他叹息了一声,“大人,刚才你责备我没有督促我的岳父尽快向县衙门报案,其实我们翁婿俩也一直在努力啊!我想,要是大人也能发出文书,和节度使属下各处长官取得联系的话——”
狄公打断了他:“你放心,李员外,我们已经打算这样做了。那你是否能提供一些小玉小姐的肖像呢?”
没想到对于这个要求,李玫竟然感到为难。
“不……不是太方便,大人。不过我会尽力的……”
狄公建议:“需要增加更详细的描绘。对了,你可以让你兄弟李珂帮忙啊!他可是个不错的画家!”
李玫脸色变了。“小人与李珂早已完全断绝了兄弟情分,”他说,“说来惭愧,只因他不知检点,德行废弛,不求长进。他曾在舍下寄食多年,由我负担他的一切,但从来不想干活儿出力,只知道胡抹乱涂,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就搜读一些炼金丹方或异教邪说。他专门在肮脏不堪的小旅馆、小酒店或更糟糕的地方过夜。其实他那种人,和小玉的继母周氏是一类的……”李玫自己突然停顿了下来,不知再往下说些什么才好,光翕动着嘴唇。
“周氏?不就是你岳母大人吴夫人吗?”狄公颇为惊讶。
李玫面有悔色:“我本不该多嘴多舌的,可话已至此,不能不据实向大人禀报了。周氏去年五月十五才嫁给吴员外当续弦。她的前夫是能干的锁匠米大郎,偶尔也帮我做过一些奇巧的活儿,但他本人却是个专搞坑蒙拐骗的角色,经常同那些骗子、二流子厮混在一起,所作所为无非是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周氏同这号人朝夕相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熏习,胸中就只有贪欲享乐,眼中只见蝇头微利,其余一概不知。米大郎离开她后,有一次她来敝钱庄觅活儿做,恰巧吴员外也在,不知如何就对上了眼,才见一面就迷上了她。我因知底知里,反对他两人成婚。周氏打听得知我与吴员外相识已久,又是老乡,三天两头来寻我,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说她从未参与过米大郎的坑蒙拐骗勾当,又说她治家理财如何能干,保证让吴员外后半辈子过上好日子。我不胜其烦,只好承认她热诚、能干,答应不再表态,吴员外就娶了她。婚后她倒也确实把吴家治理得比过去有条理,但她对小玉不好。可怜小玉丧母之痛并未因父亲再醮而得到平复。”
狄公道:“是呀,我也听说小玉与继母相处不好。这是为何?”
“小玉性格温和,饱读诗书,但对世事一无所知,是个往往从书本知识的角度来看待一切的姑娘。她无法接受她的继母来自下层的事实,一见面就不喜欢周氏。我认为,这种不喜欢是双方的。吴员外也明白彼此的差距和冲突,所以就把小玉留在身边亲自来教育。但这种情况也是不正常的,一个年轻女孩凡事缺少一个年长的女性来开导。因此当吴员外将小玉许配给我时,我真是喜出望外。虽然我年岁稍大,但吴员外并不嫌弃,也是希望我能代替她故去的母亲,甚至吴员外本人,多给她关爱和教养,也就是当一个需要有耐心向她解释世间万事万物的丈夫。”
李玫用他的食指尖抚平了他乌黑的小胡子,接着说下去:“我深爱小玉,大人!我敢说我比我实际岁数年轻。在下唯一的爱好是打猎,它使我身体健康。”
狄公道:“的确这样。对了,你说说看,有人议论小玉小姐与杨茂德两人有私情,此话确有根据吗?”
李玫急急地辩解说:“不,不!按说我并不喜欢杨茂德,他平日有些时候的行为举止就像我那不可救药的兄弟一样,但在内宅家院里,我还得说,他的做派还是相当规矩的,毕竟他是个知书识礼之人。”他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我想,吴员外对接近和关心他宝贝女儿的男子,都有点儿过分紧张,这大概就是他怀疑杨茂德和小玉私下有勾搭的原因吧。须知小玉在家过得并不幸福,这也是我想早日和她成亲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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