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大唐狄公案·伍(34)(1 / 2)
“一会儿住这儿,一会儿住那儿,没个准儿。他经常去东门外的那个破寺庙——叫什么紫云寺的老荒庙里过夜。公爷,你再来一壶酒?”
“不用了。说不定他敲诈的那倒霉家伙也住在古庙里。”
“你疯了啊?我问你,谁会到那里去敲你竹杠?敲诈个鬼啊!”店掌柜往地下啐了口唾沫。
“丐帮团头也许了解。喂,你可知道,这丐帮团头现在是哪一位?”
“没什么丐帮团头了。公爷,这兰坊城里穷苦人想活命,可比在地狱里还难。先是那狗杂种钱牧的亲信们夺走了他们脏兮兮手里的所有买卖,然后是大胡子龟儿子——呸呸!我这张没遮拦的臭嘴!我是指现任的县令大人——把什么事都搞得没戏唱。告诉你,兰坊城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瞧瞧,周老大没敢进我的店,走过去了!老天爷,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听着,公爷,行行好,你赶快走吧你!我的生意全给你搅没了。你要是还打算侃侃大聊,就去找丐帮的老丐王吧!”
马荣把所有的铜钱都推到他面前。
“你刚才不说没那么一个团头了吗?”
“是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那丐王是条汉子,好酒量,身材高大勇武,我猜想是胡人的后代。他曾是丐帮的头儿,不过如今他老了,得病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约束手下那帮丐户?我想,眼下他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窝棚里吧。好了,谢谢公爷的赏钱,只是请你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再别光临小店了!”
马荣哼了一声,走了出来。他寻思,敲诈可能是双重谋杀案的动机,藏在古寺里的东西没准儿是当作把柄的信件之类的文书。受敲诈的受害者起先想找到它们,等到实在找不到时,就索性把两个敲竹杠的家伙给杀了。
马荣又花了半个时辰,走了四家酒店。离开最后一家小酒店时,他不禁感慨地想:“要是乔泰在此地就好了!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同你一起干活儿,苦差事也变成开心果了。我纳闷老乔哥儿们在京师能混出些什么名堂。我敢打赌,他又在拈花惹草弄些尴尬事了!他妈的,浑酒水倒是灌了一肚子,可还没搞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人人都说沈三是个下贱的无赖,除了阿牛没别的朋友。看来也别期待能从丐王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他无非是个可怜的老朽物罢了,风烛残年,只有同过去的亲信——另一个老家伙——一块儿苟延残喘等死而已。那下一步我该干些什么呢?”
他向四周打量着,突然见到一个瘦高的人从他身后超上来,有点儿眼熟,仔细一瞧,原来是上午见过的画家李珂。
马荣招呼道:“李相公,巧得很,又见面了。天色这么晚了,相公何事奔忙,又匆匆赶到了城东?”
李珂见有人拦路,先是吃了一惊,等认出是马荣,才回答说:“原来是县衙门的马爷!哦,对了,在下的那名帮手杨茂德至今不见回归,在下唯恐他有个三长两短,只得到处找他一找。往常他也狂饮烂醉,不过事先总会先告诉我一声,所以我到这里的小酒店来看看。请问马爷,此刻又有什么公干?”
马荣如实相告:“我去城外东山紫云古寺。李相公,要是今夜你还找不到杨茂德,建议你还是抓紧时间到县衙门去报个案,县衙破起失踪案来,比你自己一人寻找要方便多了。”
马荣告别李珂,信步向东城门走去。到东门时,马荣向守门士卒要了一盏风灯,就在东门外大道边的便宜小饭铺里扒拉了两碗饭。吃完饭,他感觉体力和心情都恢复了,兴冲冲地准备爬紫云寺山坡下的陡峭台阶。此时夜幕降临,天气转凉,但一路攀登上来仍叫他汗流浃背。
“真纳闷这些他妈的寺庙为啥都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样就能离西天近一点儿?”
马荣走到了山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嗖的一声,古柏后蹿出两条黑影,挥舞着棍子扑上来。等认出是马荣,那两人随即躬身施礼,并称这是他们留守山头以来,头一次见到有人来古寺。马荣这才认出原来是狄公吩咐留下守候的两名衙役,其中一个是方班头之子,大名方景行,是个聪明有才的年轻人,马荣平时对他十分赏识。
马荣对两名衙役解释道:“我是奉狄大人之命,趁夜间再来寺院做一番勘查的,恐怕这时刻有些白天见不着的情况。你们两个在寺庙外守候,我在庙里头遇到意外情况需要帮忙时,会打个响哨给你们,你们立刻进来接应。若有看到可疑的人,你们就先抓押起来,然后也打个响哨给我。”
马荣过了山门,悄声踏进庙宇。他打量了古寺的前院有一会儿,在满月的惨淡月光下,殿宇台阁、花木碑碣显得特别阴森凄清。
“左边的那个花园确实荒芜得像大林莽了!”他对自己说,“行,我会有条有理地把一切打理一番。首先我去搜查一下大殿,然后再设身处地想象一下,作为凶手,扛着尸身,提着断头,该如何行动!”
从大殿前面的台阶走上来,他发现下午狄公踏勘完毕走后,方班头把六对门封死了。他撕开大殿的封条,推开一扇笨重而朽烂的格子木门。正要跨入大殿内,却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因为正在这一刹那间,漆黑一片的大殿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嘎吱声。但等他谛听时,又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他随口骂了一句,就点亮风灯,举得高高的,走了进去。晃动的灯光照亮了粗壮的柱子、笨重的供桌和空空荡荡的四壁,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异常之处。他快步奔向祭坛左边的小门,刚才的声响似乎是从那里发出的。那扇小门没有封死,只两步台阶就到了外边一个又长又窄的砖砌后院。院子里空无一人。
“论理方班头应当把这道小门也封住的!”他抱怨说,“不过也许那动静只是我的想象。”他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回到大殿内,才闻到一股奇怪的霉臭味,那可能是墙角和门背处的蝙蝠及狐狸的尿迹所散发出来的。但他马上惊觉起来,因为在塔拉的住处,他闻到的也是这样一股刺鼻且令人作呕的味道。“我的老天爷,会不会尸体和首级就藏匿在大殿中?头儿上次肯定没在这地方搜查,你看地砖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有灰尘。”他把灯笼高高举过自己头顶,搜看着上方的椽子,“前堂那边的壁龛怎么样?假如有一架梯子,就能够把尸首藏到那里去了。说不定凶杀者果真有一架梯子。他做这些事的时间是绰绰有余的,他有整整一个夜晚呢!”
他推开了前殿六对门当中的两扇,在门底下用石头垫牢,把这两个门扇固定住,再把灯笼挂在腰间,抓住门扇的上沿翻身跃了上去,把脚伸进门上的格子空档里。然后他张开两腿,一只脚蹬在一扇门上,刚好能看见壁龛的凹口。此时,一只黑影倏地飞扑到他脸上,差点儿让他失去了平衡。
“该死的蝙蝠!壁龛里的空间够大的了,可以待得下上千只蝙蝠,也藏得下两具尸体。但这里既没尸体也没首级,而且这里的气味闻起来还不像底下大殿那么刺鼻。”
马荣爬了下来,下到地面时,反而把风灯弄灭了。他站在殿门敞开的地方,打量着寺院右侧稠密的树丛。
“那棵枝丫高耸的栎树应该就是阿牛那小子躺着做美梦的地方。不错,让我设想一下。我肩扛着尸体走进了院子,那割下的脑袋我用领巾包好手提着。或者我将贵重物的包裹委托给了我的朋友,然后——”
突然他愣住了,目光盯住栎树后过去一点儿的那一片荒芜的园地上。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前脑门。
“我发誓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这里晃了一下!那有可能是个女子,相当高,穿一身长裙裾的白衣裳。追上她!”马荣暗自道。
马荣穿过寺庙的庭院到了另一头,但在栎树那一边,只有一大片带刺的白色野玫瑰。
“这幽魂到哪里去了……”马荣纳闷道,随即他看到折断了的花枝,便止口不语了。他仔细分开低处的枝丫,不禁咧嘴而笑:“瞧瞧,这里有条不易被发现的通道!野草长得真旺盛啊。那是怎说的?对了,烧了一茬长一茬……”
他匍匐下身子,钻进了野玫瑰树丛的枝叶下。凭着他当过樵夫的经验,他知道他走在一条荒废了的旧道上,这道只是被密密麻麻的草丛给覆盖了。很快他就能直起身子行走了。他蹑手蹑脚地走着,几乎不发出半点儿声响,时时停下来倾听有什么动静,但除了蟋蟀的唧唧声和不知来自何处的野兽吼叫外,几近万籁俱寂。他点亮了风灯,在矮树丛里照了照。有些叶子上有深深的污痕,他没有走错路。
荒芜的小路在更高的林木中拐了个弯,转到了一小片空地上,另一条小路由此分叉。
“我敢说那条路是通向寺庙背后的。但我应当沿着左边走。”他嗅了嗅空气,在腐败树叶的阴霉味中有一丝淡淡的幽香,“海棠花!前头肯定有些海棠树!”
走不远,在几株挺拔的海棠树下,马荣发现了一眼古井。飘落一地的海棠花瓣像密密麻麻的雪片,洒落在井台和四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古井的另一头是繁密的树丛,树丛外有一堵高墙,墙头已经崩坍了一大块,裂开了几尺宽的口子。一大堆断砖圆石堆积在井台旁,蔓草萋萋,处处丛生。
马荣抬头看了看。通过海棠树枝丫间的空缺,他能看见古寺左边的宝塔。这让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这口废井应该在寺庙该死的花园背后,是最远的角落。那漂亮的女鬼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她可能已经从高墙的裂缝溜出去,也可能转到我半路见到的另一条路上去了。甭管怎样,此时此地是找不到她了,这下你可放心了!”
以上几句话是马荣大着嗓门儿对自己说的,因他浑身上下感觉别扭得很。神鬼之事本来就是天底下唯一真正让他讨厌的东西。马荣细细搜查了墨黑的林木之间,可是一无所获,他转回到了井台上,忽然心内一亮。
“这眼枯井倒正是藏匿尸身的好地方!对呀,看看井圈上这几滴黑痕,它们还一直延伸到了砖头上。这是干了的血迹!”马荣伸头朝井中张望,“非常深,我说有二丈多深。井壁上长了许多植物。这井绳快朽烂透了,不过系我的风灯还是经得起的。”
他把风灯的提把儿系在井绳的下端,把灯放到了井底。在稠密的常春藤叶下,粗壮的茎蔓深深扎进了砖缝里。大片井壁坍落,到处绽出了裂缝。风灯摇晃的光晕在井底徘徊着。
“除了石头和野草,就没别的东西!”马荣不免有点儿失望,喃喃自语道,“不过尸体肯定在下面某个地方。”他飞快地把风灯拽了上来,别在腰间,然后纵身跳上井台,牢牢地抓住一根藤蔓,将身子下半截坠入井中,两条腿在井圈下面试探着,通过在井壁上找到的能够支脚的地方而慢慢下移。尽管马荣是训练有素的夜行者,但他每个行动仍不得不细加留神,因为他的脚蹬到井壁上时,许多地方的旧砖都坍塌了。他终于下到了井底,落身在杂草中间。但他立即向旁边跳开了,因为觉得自己的右脚正踩落在一样软绵绵的东西上。他低腰俯下身子,不觉喜笑颜开。那竟然是一条人腿。再拨开乱草细看,他发现了一具形骨健壮的无头尸体,那尸身背脊朝上,背上有一片文身图案。
马荣蹲了下来,举起风灯,照亮了尸体背部皮肤上复杂的刺青花纹。那文身图像生动,色彩鲜艳,是用绿、蓝、黄三色刺成的。
“这身花纹肯定花了他不少钱!”马荣想,“两个肩胛之间的大老虎是个吉祥图符,保佑他不受身后的袭击,可这一次,非但没保佑他,反让他倒下了。置他死命的那一刀就是从左肩胛骨下捅进去的。不错,这尸身应该就是沈三的,瞧他手臂和腿部的一身横肉。可另一个浑蛋的那颗人头又在哪里呢?”
马荣在井底有限的范围中四下寻找,可除了一个蓝布包外毫无所获。摸来摸去,他发现井圈壁下端有一处大凹陷,是砖块塌落形成的,足有四尺高三尺深,十足像个壁龛。他蹲踞着把风灯伸进去照了照。一只大癞蛤蟆对他瞠目而视,由于灯光的照耀,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马荣吐了口唾沫。“凶手该是把割下的头颅带回家了!行了,我最好还是爬上去,叫那两个兵丁弄点儿绳子和一个担架来,然后……我肏你祖宗!”
“乓”的一声,一大块碎砖石猛地劈进井圈内,有块碎片打在了他的左肩上。碎砖石落到井底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荣大吃一惊,飞速弄灭了灯,把身体蜷缩起来,背朝后躲进了井壁上那个壁龛似的凹洞里。他双臂抱腿,下巴颏儿贴在膝盖上,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又有几块大砖石接二连三从井口劈下来。
“住手!你这笨蛋!”马荣故意一迭声地大呼小叫,“哎哟,我的肩膀……住手……”随后发出了痛苦的号叫和垂死的呻吟。更多的碎砖还在一块接一块地从井口砸下来,接着是一大堆长着苔藓的圆卵石。其中有一块打在井壁上,反弹过来,刚好击中马荣的左脚,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痛没有叫出声来。又有几块砖头从井口飞下来。终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马荣不敢大意,尽可能地在井下那个憋闷的洞穴里待了好半晌,紧张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一切依旧寂静无声,才小心翼翼地钻出井壁的凹陷处,摩挲着麻木的四肢,打量着头顶上的井口。直到确信上面空无一人了,他才取下腰间的风灯,重新点亮。
沈三的无头尸已经被几尺厚的砖石埋在底下了。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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