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大唐狄公案·伍(19)(1 / 2)
打到第六棍时,乌尔金痛得狂呼乱叫。那衙役举棍还要打,狄公抬手制止,说道:“你须明白,此刑讯乃例行公事罢了。你之汉人同党已将你和胡人同党告知本县,并已供出你等阴谋诡计!我今日审你,不过要你证实他所供之词罢了。”
乌尔金闻言,拼力从衙役脚下抽出手来,又用手肘撑起身子,喊道:“你这狗官,莫想用谎言诓骗于我!”
狄公冷冷说道:“汉人自比你蠢笨胡人聪明十倍。他假意助你,只待时机成熟,便将你告至官府。不久朝廷将委以官职,酬以丰厚俸禄,以嘉奖其通风报信之功。你与你之同党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却又为他受刑,岂不可怜?”
狄公早已向马荣使过眼色,此时马荣已将余基带上堂来。
余基一见乌尔金躺在地上,心知大事不妙,顿时脸色死灰,正想拔腿溜走,怎奈胳膊早被马荣死死抓住。
乌尔金一见余基,连唾带啐,骂不绝口:“狗杂种!无耻叛贼!你这两面三刀之汉人,真是卑鄙至极!我乌尔金真心为你,你却将我告官,如此恶行,必遭报应!”
余基喊道:“大人,此人疯疯癫癫,满嘴胡言。”
狄公只不理会余基之言,语气缓和地对乌尔金说道:“此人府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乌尔金供出两个胡人武士姓名,此二人在余基宅中充当剑术教师。乌尔金又高声说道:“你还不知,城内还有汉人奸党。余基狗头设下圈套引我上钩,为要图个一官半职,然其余汉人无赖为我出力,皆是为了银子。这些无赖均是狼心狗肺之徒,我索性一并供出。”
乌尔金随即说出三名店家与四名军卒姓名。
陶干在一旁将九名从犯姓名一一录下。狄公示意乔泰到得身旁,附耳说道:“速去设于钱宅之军营,将那四名军卒拿下。回头与林队正率二十名军士去往余府擒拿两名胡人,然后再去捕那三名店主,最后去北寮将‘猎手’及两名奸党捉拿归案。”
乔泰领命,急急离去。狄公又对乌尔金说道:“乌尔金,本县秉公执法,若有汉人唆使、怂恿你犯下罪行,却又反咬你一口,以图赏赐,本县绝不助其成功。你倘若不想余基逍遥法外,须将那谋害潘县令一事从实招来!”
乌尔金闻言,眼露凶光,高声说道:“我即刻供出实情,以报此仇。县令,你须听仔细了!四年之前,余基那厮给了我十锭银子,嘱我去县衙报知新任县令,说是当夜余基欲与回纥可汗之心腹使臣在水浅河段岸边密会,请其前往捉拿余基。潘县令只带了一名随从前往。到得城外,我就将那随从给杀了,随即又杀了县令,将其拖至河岸。”
说毕,乌尔金又狠啐余基一口,愤愤说道:“你这狗人,现在领赏去吧!”
狄公朝那书吏点头,书吏会意,便将所录乌尔金之供词高声念了。乌尔金供认所录之词均属实情,并在供词之上按印画押。
狄公说道:“乌尔金,你乃界河对岸回纥郡王,你那谋反之罪,属我大唐外事范畴,若要查明你家可汗与其他部落酋长是否卷入此叛逆之罪,非本县之所能也,因此本县不便给你定罪。我命人即刻将你押往京师,刑部自会处置你之罪行。”
狄公向方班头招手。两名衙役走上前来,将乌尔金用门板抬回了大牢。
狄公命道:“将案犯余基带至案前听审!”
衙役强按余基跪在狄公案前。狄公厉声说道:“余基,你今犯下滔天大罪。对此谋反之罪,按大唐刑律,将判酷刑处死。然凭你亡父英名,本县讲情,兴许能免去酷刑,只将你处死。故本县劝你坦白招认,将你所犯之罪如实供出!”
余基并不答话,只是低垂脑袋直喘粗气。狄公示意方班头和衙役们耐心等候,先别动手用刑。
余基终于抬起头来,一反平日快嘴巧舌之态,语不成声地说道:“小人府中除了两名胡人教头外,别无同党。非到最后关头,小人不会对家人言明占城之事。那四名军卒收受了我的银两,原定明日午夜于钱府最高哨楼燃起烽火,充当信号。小人告诉四人,众泼皮看此信号便会在城内作乱闹事,乘机打劫两家金店。然哨楼烽火实为界河对岸胡人部落攻城之信号。乌尔金与其汉人同党则充当内应,将水门打开——”
狄公打断其话头,喝道:“今日供到此处,明日堂上你自有机会细细招来!本县问你,你寻得你父画轴之中所藏遗书后,又如何处置?”
余基早已面如死灰,闻听此言,又添惊骇之色,说道:“原遗书写明财产由我兄弟二人平分,故小人将其烧毁。小人在画轴内衬插入我所书写之伪件。小人以为,用此办法就可得到全部家产。”
狄公轻蔑一笑,说道:“你之恶行,本县均已知晓!来人,将此犯押往大牢!”
狄公退堂不久,乔泰便回衙至狄公私宅禀报捉捕情形,称一应案犯均已擒拿归案。在北寮捕人时,多少费了些手脚。那“猎手”拼死抵抗,然终被林队正制伏。
狄公身靠椅背,呷口热茶,说道:“乌尔金与其余几名胡人均须押往京城定罪。命林队正挑选十名粗壮士卒,明日一早便上马起程。如能在近处军营换马,七日之内便可到达京城。那收受乌尔金银两之店主与军士,我自会在此审讯。”
狄公见四名干办围了半圈在案前坐定,遂又微微一笑,说道:“常言道,擒贼先擒王。我以为,那贼首已捉拿归案,我等已将那祸患防范于未然之中!”
乔泰听了频频点头,说道:“若在战场上交手,那些胡人军士颇有手段,不可小觑。他们骑术精湛,箭法高明,但若说到攻城略地,却既无装备,又无经验,明日晚间,倘若不见哨台烽火,自然不敢贸然来犯!”
狄公点头,说道:“乔泰言之有理。然还是做些防备,小心为好。乔泰,这调遣军卒、防守城池之事,就委任给你。”
狄公又淡然一笑,说道:“诸位干办,你们该不会埋怨在兰坊无事可做了吧!”
洪亮笑道:“那日,我等一行行至兰坊之时,大人曾言道,我等在兰坊自会遇上棘手疑案,定可大显身手!如今此话果然应验!”
狄公颇有倦色,以手揉眼,说道:“算来我等到得兰坊不过七日,案子竟然如此之多,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狄公又将双手笼于袖中,说道,“回头再看那七日光阴,我最大的心病便是钱府那神秘访客。分明是此人在那幕后出谋划策,指使钱牧行事。我深知,只要此人一日逍遥法外,便一日不得安宁!”
陶干问道:“大人何以知晓余基便是此人?卑职却丝毫不曾察觉那神秘访客究竟是何人!”
狄公点头,答道:“确实,我等对此知情不多,然有两个疑点,虽非直指此人,却也可从中窥见二一。其一,此人须通晓国家内政外务;其二,此人须居于钱府近旁。不瞒汝等,起初我怀疑吴峰,心想此人便是我等欲捕之人。吴峰恰好是那类敢作敢为之人,定有瞻略冒险作恶。况且他出身将门,耳濡目染而通晓军国大事,指点钱牧并非难事。”
洪亮插言道:“且其偏好胡番画艺,实属异常!”
狄公答道:“此言甚是!然吴峰所居之处与钱府相距甚远。以我之见,若其经常刻意乔装打扮,那永春酒店之饶舌掌柜岂能不知?再则,从马荣与‘猎手’一席话中可以窥知,吴峰被捕一事并未使反贼惊慌而更改计划。”
狄公将手从袖中取出,双肘撑在书案,面对乔泰说道:“正是乔泰向我道出破案之计!”
乔泰闻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望着狄公。
狄公又道:“确实如此。乔泰说起我等虚张声势,造出一支队伍之事,言道此类计谋会有正反两种结局。我突然想到,余基招募拳师训练家丁,表面看来是为防胡人来袭,然亦可看成是厉兵秣马,意欲夺占兰坊!一旦心中起疑,我便断定,余基就是钱府那暗中出谋划策之人。余基之父乃当今朝廷要人,余基自然通晓国家政务。再则,余府与钱宅相距甚近,步行片刻即可到达。钱牧欲见余基而升起皂幡之时,余基立即可见。”
“我曾思量,余基既然惧怕胡人来袭,为何却在本城西南角近水门旁,在那最不安全之地购置府第?余基原本在东门附近有一旧宅,所处之地甚是安全,一闻风吹草动,便可进山林躲避。余基将钱府两名剑师弄至自己手下,钱牧却听之任之,却又是为何?答案只有一个,余基便是钱府那暗中谋划之人。正是余基出谋,想在此边境之上建立独立王国。此外,也正是钱牧将此事告知我等。”
洪亮与马荣不约而同地问道:“大人,钱牧何时供出此事?”陶干与乔泰则愕然地看着狄公,一言不发。
狄公诡秘一笑,环视四位亲随干办,说道:“钱牧断气之前,我等都以为他开口说了个‘你’字。我本应早该明白其意,一个难以张口的濒死之人,自然不会长篇大论、拖泥带水。钱牧只想说出一人姓名,即那谋害潘县令之人。那姓名便是余基。钱牧只说得一字,我等错把‘余’听成‘你’了!”
陶干听罢,举拳击凳,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荣等人一眼,点头不止。
狄公又道:“而且,也正是那鹤衣先生提醒了我。与那老翁交谈时,我以‘余’自称,然那鹤衣先生却听作‘余基’之‘余’。我本以为他年老耳聋,错听我言……现今回头细想那老翁奇谈怪论,字字意味深长,实有所指……”
狄公语气渐轻,一时沉默不语,手捋长须,若有所思。少顷,又环视四位亲随干办,说道:“明日我将审结余基一案。罪名大者莫过谋反朝廷,此罪既定,其谋杀潘县令一案也随之了结。再则,明日堂上我还要审结那谋害丁将军一案!”
此言一出,诸位干办再次惊得目瞪口呆,一起发问。狄公举起手,令其勿言,只道:“我已知晓丁将军命案之端的。那刺杀丁将军之人已将姓名写得明明白白!”
洪亮道:“如此看来那刺杀丁虎锢之人竟还是吴峰那厚颜无耻之徒!”
狄公平心静气地说道:“明日堂上你等自会明白丁将军如何丧命。”
狄公呷了口茶,又说道:“今日我等虽大获成功,然还有两个棘手难题未曾解开。难题之一既实际又紧迫,是那白兰仍下落不明。难题之二虽非迫在眉睫,然亦需我等全力以赴,也就是那余大人画轴之谜尚未解开。除非我等证实余夫人与其子余杉有权继承余大人所遗之一半家产,否则,这对孤儿寡母仍会一贫如洗。那余基被判叛国大罪,官府自然会抄没其全部家产。”
“余基已将余大人画轴之遗书烧毁,现今已无凭证。余大人临终时曾留有遗言说,画轴归余夫人及其子余杉,其余家产统归余基所有。余基供词无法更改余大人遗言,京师户部必然依据此口头遗嘱抄没余基全部家产。如此,若我等不能解开画轴之谜,余夫人同那余杉必然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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