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大唐狄公案·伍(12)(1 / 2)
此时,黑兰一身侍婢打扮进得门来。
马荣见了,即刻喊道:“干这活计,姑娘是否喜欢?”
黑兰并不搭腔。她向其父深施一礼,说道:“父亲,女儿有事禀报县令大人,请带女儿前往。”
方达起身,道声“少陪”,洪亮也出了县衙去余府知会余基。方班头携女儿穿过衙院到得狄公私宅。二人见狄公双手托腮,独自坐于案后沉思。
狄公见到方达、黑兰二人,脸露喜色。二人鞠躬请安,狄公点头,忙不迭地说道:“姑娘,把你在丁府探得的全部情形禀报本县。慢慢细说,不必着急!”
黑兰说道:“大人,丁将军生前十分怕人谋害,这事千真万确。丁府侍女告诉奴婢,丁将军所食之物都要先喂过狗,以确证其中无毒。丁府大门和边门日夜关门落锁,众仆人深感不便,因每每有客来访,或有生意人来做买卖,皆须开锁,落锁,十分费事。丁将军怀疑每个仆人,丁少爷也严密盘问每人行止,因此仆人们都十分烦恼,不愿在丁府伺候,往往做不数月就辞工而去。”
狄公命道:“给本县说说丁府诸人。”
黑兰又说道:“丁将军之大夫人已于数年前去世,现由二夫人管家主事。二夫人整日怕别人瞧她不起,很难侍奉。三夫人目不识丁,又胖且懒,不过要令其满意倒也不难。四夫人十分年轻,丁将军到了兰坊后才娶其为妾。奴婢以为四夫人乃男人心中的美貌女子。不过今晨梳妆时,我见她左胸有颗黑痣,甚是丑陋。她整天不是设法从二夫人手中要银子,就是面对镜子顾影自怜。”
“丁少爷和少夫人另居在一小院之中,膝下尚无子女。少夫人不甚美貌,且长其夫婿几岁,但奴婢听众人说道,她颇有才学,读书颇多。少爷几次提起要纳二房,她断然不依。少爷现今想在年轻女仆中拈花惹草,却不太得手,因此没有仆人愿在府中伺候,婢女们也不怕冒犯少爷。今晨我收拾少爷房间时,将他私人信札文摘偷着略略翻阅一遍。”
狄公听了,冷冷说道:“本县未曾命你做这种事。”
方班头则怒目圆睁,瞪了女儿一眼。
黑兰满脸通红,忙往下说道:“奴婢在一抽屉内见到丁少爷所写的一扎诗稿与书信。那文笔太深奥,我只是不懂。可我从看得明白的几句诗文中看出,所写之文甚是奇特,故带了出来,给大人过目。”
黑兰边说边用纤手从袖中取出一包诗文信函,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呈给狄公。
狄公以异样的目光溜了火冒三丈的方达一眼,便自顾自快速阅览起那些诗文。狄公放下诗文信札,说道:“这些诗文说的都属违法风月艳情,言辞甚是不堪,你看不懂倒是好事。信札所说之事也不过如此,落款都为‘奴丁浩拜上’。丁浩写此诗文信札只为宣泄心头之情,并未送至应去之处。”
黑兰说道:“丁少夫人是个才学女子,丁少爷不会写此诗文给她。”
方达此时已按捺不住,听得女儿说话放肆,便狠掴了她一个耳光,喊道:“你这贱人,大人不曾问话,你如何胆敢饶舌?!”说罢,又转身面向狄公,歉疚道:“大人,此乃拙荆教女无方所致!”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待我等具结完此件凶案,本县要为令爱择个佳婿。教导任性女孩之法,莫过于让其安心操持日常家务,彼时,令爱自然会循礼办事了。”方班头恭敬道谢。黑兰挨打,虽脸露愠色,却不敢吭声。
狄公用食指轻敲书文小包,说道:“本县自会命人立即誊抄出来,今日午后你将这些诗文、信札放回原处。姑娘,你差事干得不错。你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仍须小心,不要翻看关严的抽屉箱柜。明日再来禀报本县。”
方达携女离去之后,狄公命人将陶干唤入,说道:“此乃一扎诗文信函。你须小心誊抄清楚,从这些艳词丽句中找出线索,推断收信者究竟是何许人。”
陶干溜了一眼诗文,不禁双眉倒竖。
十三
狄公前往余府,随身只带着洪亮与四名衙役。
官轿抬过汉白玉石桥时,狄公瞧着那左侧荷花池上的九层宝塔高高耸立,心中赞叹不已。随后一行人向西折去,沿河到得城西一角荒无人迹之处。
余基府孤零零地位于一片荒地之上,四周围墙高而坚实,难以逾越。狄公心想,此宅靠近水门,因此此地百姓盖房但求坚固,以防界河对岸蛮人来袭。
洪亮一敲门环,双门随即洞开,两名门丁见狄公官轿抬入大院,便深深作揖施礼。狄公正欲下轿,一名身材中等、体态微胖之男子匆匆走下客厅台阶。此人脸颊胖圆,胡须尖短,稀疏眼眉之下双眼转个不停,与爽利动作及快捷言语很是匹配一致。
他恭恭敬敬地施礼作揖,说道:“小民余基乃此宅主人,在此拜见县令大人。大人今日光临寒舍,蓬荜增辉,小民恭请大人下轿入内。”
余基引狄公上得台阶,穿过高大之门,进得厅内。余基请狄公上座,狄公也不推辞,便在背靠后墙之大方桌旁坐定。狄公环顾大厅,只见大厅布置得精巧雅致。狄公推想,那古董桌椅及墙上书画墨宝原先必为余大人所收藏。一位仆人走上前来,往一套制作精美的细瓷杯内斟茶。狄公开口言道:“本县有个惯例,每到一处上任,必要拜访当地士绅名流。你乃国家重臣、已故按察使余寿乾大人之子,本县久盼一会,今日来到贵府,心中甚是欢喜。”
余基闻言,忙从椅中起身,急忙向狄公连连作揖。重新入座后,余基说道:“多谢大人如此抬举!确实,先父一生卓有成就。然先父如此出类拔萃,其子却这般平庸,真是愧杀小人。咳,天赋乃上天所赐,加上勤奋钻研,天赋会更得以发挥。然而,小民驽钝,无天才之根底,即令从晨至晚苦读,也是白费力气。然而小民至少还可说是尽了全力。大人,小民禀赋不高,故从不敢奢望高官厚禄,只是掌管家产,料理几亩薄田,安稳度日罢了!”
余基搓搓胖手,谄媚一笑。狄公张口欲言,可余基却自顾自说道:“似大人这等饱学之士,小民不配与大人闲话。小民心中甚感羞愧。大人官居县令,声名显赫,屈尊光临寒舍,乃小民三生有幸,可又令小民诚惶诚恐。小民恭贺大人迅速拿获恶徒钱牧,此功此业何其辉煌?前任几位县令只知向钱牧屈膝弯腰,真是可悲!小民清楚记得,家父生前常说现今年轻官员缺少品行,可大人您却截然不同。众所周知,小人意为……”
余基犹豫片刻,正想着该如何措辞,狄公马上打断其话头,说道:“已故按察使大人必定留下不少家财吧!”
余基答道:“确实,只是小民甚是愚笨,管理田产忙得我整日不得空闲。还有那些佃户——当然都是些老实百姓,可总拖欠田租!还有当地的仆人!唉,当地人和京师大不相同,小民总说——”
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本县以为你在东城门外还有大片田庄。”
余基答道:“不错,那田庄确是不错。”
说到此处,余基首次自己停嘴不语。
狄公说道:“改天本县倒要看看那座迷宫。”
余基闻言,说道:“小民不胜荣耀,不胜荣耀!只是那地方年久失修,小民原本打算将其重新修葺一番,然家父生前对此田庄十分钟爱,曾训示不准动其一砖一瓦。大人,小民虽是愚笨,却不乏孝道。家父生前留下一对老仆看护此田庄,二人虽忠心耿耿,却无力将田庄妥善维护。大人必定知道,那些老仆自恃曾侍奉家父,居功自傲,使唤起来甚是不便,故小民从未去过那片田庄。大人必然明白,那两个老人兴许……”
狄公耐住性子说道:“听说那迷宫之内道路复杂曲折,故本县极有兴趣前往一观。不知你可曾去过那迷宫?”
余基一双鼠目现出不安之色。
“不,小民不曾去过,哦,小民不曾到得迷宫之内。小民实言禀报大人,家父生前对迷宫另眼相待,唯他一人知道其中奥秘……”
狄公漫不经意地问道:“余大人遗孀可知那迷宫底细?”
余基闻言悲戚起来,说道:“说起家母,实在令人伤心。大人想必知晓,小民年幼之时,家母即因疾病缠身多年而不治身亡。小民年幼丧母,好不痛哉!”
狄公道:“你幼年丧母,本县早知。今本县所问,乃尔之继母,令尊之续弦也。”
余基闻言色变,猛从椅中跃起,气鼓鼓地在狄公面前踱来踱去,言道:“此事好不恼人!今日又要谈及,煞是令人心烦!大人自然明白,余门向来父慈子孝,然今日小民要说,家父生前铸此大错,怎不叫人心痛?!家父生前品格高尚,为人宽厚仁爱,才至如此。”
“大人,家父受一刁钻狡猾之女子欺蒙,动了恻隐之心,娶其作为续弦。可恨这妇人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欺辱家父,勾上个年轻野汉。天知晓那野汉是何许人!大人,她犯下私通之罪,丢人现眼,家父明知此事,但怕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默默忍受。家父心中苦涩,就连对小民也未曾吐露半字,只是到了身染重病而卧床不起之时,方才于临终遗言中吐露真情!”
狄公意欲开口说话,然余基兀自说道:“小民知道大人欲说何言——我原本应当将其告到县衙。然我却不忍心将家父私事在公堂上抖搂出来,惹人耻笑。小民我实在是不忍心为之!”
言毕,余基双手掩面。
狄公冷冷地说道:“然此事终究还须对簿公堂。说来真是憾事,尔之继母已到县衙将你告下,说那口头遗嘱不足为信,应分一半家产给其幼子余杉。”
余基听了又气又恼,叫道:“好个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的婆娘!大人,她是个狐狸精,但凡是人,都不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说毕,竟哽咽起来。
狄公悠然饮茶,等余基坐回椅中,恢复常态,才语气和缓地说道:“本县未曾有缘一晤令尊,真乃憾事。常言道,字如其人。似这等饱学之士,定会留下墨宝,墨宝中定会透出令尊气概。已故按察使大人乃书法大家,我久闻其名,意欲借令尊翰墨一览,不知可否?”
余基答道:“此乃又一憾事!小民无法从命,甚觉难堪。其实,此乃家父又一美德。换言之,此乃家父虚怀若谷之明证。家父病危之际,自知不久于人世,便严命小民将其所写文字书稿通通付之一炬。家父言道,其书画都不值留传后世。家父真可谓谦逊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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