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大唐狄公案·伍(9)(1 / 2)
丁秀才听言叫道:“小人恳请大人将凶犯抓来严刑拷问,凶犯必定如实招供!”狄公不动声色,起身言道:“初审已毕。”说罢,便一言不发地来到前院,上轿回衙。丁秀才站于轿旁躬身长揖,送狄公离去。
到得县衙,狄公立即赶至大牢。牢头回禀,钱牧依然昏迷不醒。
狄公闻言,命其遣人去请郎中,务使钱牧苏醒过来。离了大牢,狄公携陶干与洪亮来到县令私宅。
狄公在书案之后坐定,从袖中取出凶犯所用之匕首,又命书办取来一壶热茶,三人各饮一盅。狄公身靠椅背,手抚须髯,说道:“此命案非比寻常。且不说须查明作案动机及凶犯为何人,我们面前就有两道难题:其一,那书斋关得严严实实,凶犯何以出入?其二,凶犯又何以将此怪异凶器刺入死者咽喉?”
洪亮不解,只是摇头。陶干则一边细心察看那小巧利刃,一边用手指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黑毛,少顷,也慢慢说道:“大人,卑职曾以为已解开此谜。昔日,卑职浪迹南方各州府时,曾听人说起山中的生番,他们以长条吹管捕杀猎物。卑职刚才以为,此形状怪异之匕首兴许是从此类吹管中所射出。凶犯可能从书斋之外,透过墙上格栅将凶器射向丁将军。然而,后来卑职又发觉,此凶器刺入死者咽喉之角度与我先前之推断不符。除非凶犯坐于书案之旁,不然就无法以此角度射出凶器。此外,卑职见到书斋后墙对面有一堵严实高墙,无人能在那里架设梯子。”
狄公慢呷浓茶,过了片刻,开口言道:“吹管之论难圆其说。然而,你之所言有一处我甚觉有理,即那匕首并非直接刺入死者咽喉。此匕首的把手小得异乎寻常,即使孩童也捏拿不住。再看这刀刃形状,也是非同一般。刀刃中间凹陷,形状不像匕首,却更像扁凿。我等刚着手勘查案情,我不想猜测凶器如何刺入死者咽喉。陶干,你须依样做出一把木匕首,以便我用来揣摩时不致伤及性命。不过,你仿制之时需特别小心,那刀尖之上涂有何种毒药,唯有天知晓!”
此时洪亮于一旁言道:“依卑职愚见,我等还须继续勘查此案背景。我们何不将吴峰传来问话?”
狄公点头称是,说道:“我正欲前去拜访吴峰。我素来主张去嫌犯所在之处实地勘查。我将微服前往,洪亮可与我同行。”
言毕,狄公起身。不料此时,牢头闯进狄公私宅,高声说道:“大人,钱牧已苏醒过来!小人以为,他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狄公听罢,急随牢头而去,洪亮与陶干紧跟在后。
到得大牢,只见钱牧躺在木床之上,四肢挺直,双眼紧闭,直喘粗气。牢头先前已将一条冷毛巾敷在钱牧额上。
狄公俯下身来。此时钱牧睁开双眼,看着狄公。
狄公急问:“钱牧,谋害潘县令者究竟何人?”
钱牧双眼通红,怒视狄公。他动了动嘴唇,竟没说出一个字来。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含含糊糊地迸出一声,随即,便不再言语。
突然,钱牧高大的身躯抽搐不止。只见他紧闭双眼,伸直身躯,接着,双腿一蹬,便躺着不动了。
洪亮见钱牧气绝,便说道:“他刚才说了个‘你’字,却无力将话说完。”
狄公直起身子,慢慢点头道:“钱牧没供出我等急需之案情便一命呜呼,真是可惜!”然后,狄公又低头看那尸身,哀叹道,“潘县令为谁所害,我们再无办法查清了!”
狄公将双手伸入袖中,朝私宅走去。
十
狄公与洪亮费了好大工夫寻找吴峰下榻处。两人在关帝庙背后问了几家店铺,没有一家曾听说过吴峰这个名字。后来,狄公记起,吴峰住在一家名唤“永春”的酒店之上,此家酒店以其美酒而闻名兰坊。一街头顽童将狄公二人引至一僻静小巷,只见绣有“永春”二字的红色酒帘迎风招展。
酒店在前边开门,一排高高的柜台将店内座席同街道隔开。店内靠墙处立着一座木架,木架之上堆着许多大酒坛,酒坛之上贴有红色标签,标示坛内装满美酒。
酒店掌柜生就一张圆脸,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此时正站在柜台后面,一边剔牙,一边向街心张望。
狄公与洪亮绕过柜台,选一方桌坐下。
狄公要了一小坛好酒。看着酒店掌柜擦拭桌面,狄公问他酒楼买卖如何。掌柜扬了扬眼眉,说道:“虽说没有什么可夸口之处,生意却也平稳。在下以为,足够胜过欠缺,能挣些钱度日,不愁吃穿,在下也知足了。”
狄公又问:“掌柜可曾雇用伙计?”
掌柜转过身去,从屋角的坛子里取出一些泡菜放在碟中端上桌来,然后说道:“小店原可雇个帮手,然若是在下雇了帮手,就得有一张嘴挨饿,因而在下宁愿自己料理店务。敢问二位客官,到此域中有何贵干?”
狄公答道:“我二人是京城绸缎商,在此路过暂息。”
“妙极!妙极!”店掌柜叫道,“二位须得会会我店中所住客官。此人名唤吴峰,亦从京师来。”
“吴相公也做丝绸生意不成?”洪亮问道。
“不,”店掌柜答道,“他是一名画师。对于作画之事,我不敢冒充内行,不过听内行人说,他所作之画很见功力。我只见他从早到晚画个不停,因此在下以为,他必定画得不错。”说罢,店掌柜走到楼梯脚下,向楼上喊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客官刚从京师来到此地,二人有京城的最新消息!”
只听楼上有人喊道:“此刻晚生正忙于作画,无法停笔,请二位上楼来吧!”
酒店掌柜听得此言,脸现失望之色。狄公取出一笔丰厚的酒资放在桌上,以示酬谢。随后,狄公与洪亮沿梯上楼。
楼上乃一间大房,房间前后各有一排格子大窗,窗上糊有优质白纸,阳光透过白纸照入室内,甚是明亮。
后生全套胡服,身着色彩艳丽上装,头缠蛮人所戴之丝绸五彩头巾,正于案前作画,画的是阴曹地府的阎王。
画师已将丝质画布在房间中央的大桌上铺开。房间墙上挂满画轴,画临时挂于纸轴之上,尚未裱糊。一张桌榻倚后墙而立。
那后生并不抬头看狄公二人,只顾边画边说:“二位,请于桌榻之上稍坐!我这里正在着色,不能停手,否则,颜色干了就不匀了。”
洪亮自顾自于竹榻之上坐下,狄公则依然站立,饶有兴致地看那后生作画。狄公细观桌上之画,只觉尽管画工精到,画面之上却有不少奇异之处,其中尤以衣服皱褶和人物相貌画得最不寻常。狄公又转身将墙上之画看了一圈,见各画均是胡番特色,无一例外。
那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子,于瓷碗内将画笔涮洗干净。此时,他双眼直视狄公,好似要看透狄公心思一般。他慢慢转动碗中画笔,说道:“老爷原来是新任县令大人。既然老爷到此微服私访,晚生也只好免去一切见官礼节,以免老爷窘迫。”狄公闻听此言,着实吃了一惊,问道:“你道我是新任县令,有何凭据?”
那后生傲然微笑,将画笔插入笔筒之中,叉起双臂,背靠画桌,面对狄公言道:“晚生自以为擅长人物肖像,故观人相貌颇有眼力。老爷自有一副官员气派。请老爷细观画上阎君,他同老爷一般威风凛凛。不过,画中之人绝比不上老爷尊容。”
狄公不禁微微发笑,心中明白此后生绝顶聪明,再要隐瞒并无益处,于是说道:“你所言不差,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本县参军洪亮。”
吴峰听罢,缓缓点头,双眼直视狄公,说道:“大人威名,京师之内无人不晓。晚生不知何故蒙大人恩宠有加,亲自来访?晚生以为,大人此次前来并非要捉拿我,若是要捉拿晚生,只要差遣衙役前来即可。”
狄公问道:“不知你何以想到我会前来捉拿你?”
“请大人恕罪,晚生以为还是免去那些礼节性套话,开门见山直说为好,也可省下你我不少时间。今晨传来风声,说是丁虎锢老将军已遭人谋害。晚生顺便说上一句,那虚伪之人真该有此下场。他那儿子行为鬼祟,早已传出谣言,说兵部尚书吴棣与丁将军有仇,还诬我身为吴尚书之子,存心谋害其父。丁浩在此街巷转悠已一月有余,还设法从酒店掌柜口中打探晚生情形,同时编织流言,刻意中伤我。”
“无疑,丁浩已将晚生告下,说是我欲谋害其父。大人若是平庸县令,早已派出衙役都头,将我抓至县衙。然大人睿智颖异,非常人可及,故先微服到此,也好看看我吴峰究竟何许人也。”
洪亮坐在一旁,听他言语不冷不热,心中怒火越烧越旺,此时不禁跳了起来,喊道:“大人,这狗头如此无礼,岂可容他?!”
狄公微微举手,淡然一笑,对洪亮说道:“洪亮,吴相公与我倒甚是相知。我以为,吴相公甚是不俗。”
洪亮坐回竹榻之上不发一言。狄公继而对吴峰言道:“你所言甚是,如今本县也同相公一样直来直去。你身为名闻朝野的兵部尚书之子,为何到此穷乡僻壤久居?”
吴峰环视墙上诸画,言道:“五年前晚生入闱应试,考得个秀才功名,然甚令我父失望,我因无意仕途,决意学画,不愿再读那四书五经。我在京都之时,曾随两位大师学画,但晚生对其画风不以为然。”
“两年之前,晚生偶遇一位僧人,他从西域千里迢迢来到京师。那僧人向晚生展示此种画风,所画之物确是色彩鲜艳,生机勃发。晚生以为,我大唐画师如欲重振绘画雄风,便需学此画法,晚生也自当独步先行,故决意亲去西域学艺。”
狄公不动声色地言道:“依本县所见,我大唐之画风已臻完美,实在看不出有何蛮邦堪为我大唐之师。然本县亦不想充当行家,故不欲多言。你且往下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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