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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大唐狄公案·肆(30)(1 / 2)

狄公平静地说道:“本县不介意被人欺骗,这种事时有发生,我早已习以为常。幸好本县往往能在骗局得逞前识破它。不过,虽然李琏临死前画的两个圆圈确实是指秋月,但他并没有因为她而自杀。”狄公身子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黑黑的长胡子,继续慢慢道来,“李琏才华横溢,待人冷漠,精于算计,却因成功来得过早,以至冲昏了头。他中举后,又想快点做大官,如此,他需要许多银钱。可是由于他的家产收成不好,以及不顾一切地投机冒险而逐渐衰败,因此已一无所有,从而与你的旧敌温元一起图谋乐苑的横财。十日之前,自负傲慢的李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执行那项计划。那夜在船上,当他见到你女儿并被当面拒绝时,他那愚蠢的傲气受到了伤害,顿时企图强奸她。当温元来岸边迎接他时,他仍为被断然拒绝而感到恼怒,并命令温元帮助他得到你女儿,提醒他你很快将会被捕并押往京城,控以侵吞官税罪。温元壮起胆来建议如何使计逼迫你女儿乖乖就范。那卑鄙的温元见这正是给你个人打击的良机。”

狄公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是,当李琏来到这乐苑后,每日寻欢作乐,沉溺于牡丹等几个艳妓,竟将你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他并没忘记害你的计谋。他在赌桌上遇见了一位年轻小伙子,认为他也许可以利用这个小伙子将钱箱藏入你屋里。”

“但是,在七月二十五日,李琏死那日,他有了或认为有了一个发现,而使他一下子改变了主意。他与三名与之厮混的妓女结清了账,又将其酒肉朋友遣回京城去,因为他决意了结自己的一生。是夜,打算自杀前,他走至花魁娘子的宅邸,求见最后一面。”

“现在他们俩都已死了,我们也无法知晓他们俩的确切关系。可是,据我所闻,李琏邀请秋月参加他的聚会,只是为借她的面子,而从不曾花费时间和精力想要在她身上花银两。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花魁娘子才成为他将要放弃的世间的快乐象征。李琏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中,托秋月捎一封信给他的父亲,但她忘了传信。秋月并没有把他当恋人,也许是因为她本能地告诉自己他和她一样冷漠,极其自私。而李琏自然也从未提过要为她赎身。”

“真的从未想过要赎她出来?可是那岂不荒唐,大人!”冯岱惊叫道,“秋月自己这么说的!”

“秋月的确说过,可是那是谎言。当她听说他自杀,留下几笔与她有关的涂鸦时,便认为那是进一步提高她在花柳世界的名声的绝好时机,便大胆声称她拒绝这位年轻才子的奉承。”

“她犯了这一行的大忌!”冯岱极为生气地说道,“她的名字应该从花魁娘子名单上除去!”

“她的确做得不妥,”狄公冷静地说道,“可这些都是你们的客人使她这么做的。不必苛求她,因她最终是因惊恐而丧命的。”

狄公迅速朝紧闭的露台门看了一眼。他用手摸了一下脸,目光定格在父女俩身上,继续说道:“冯岱,你伪造自杀现场;而你,玉环,告知本县一连串的谎言,然而,庆幸的是,你们父女俩并非在公堂上撒谎,没有记下证词,也没有按下指印。我也没有忘记,当你向本县发誓你告知我的全是事实时,你强调说这发誓仅针对三十年前发生的事。那么,依本朝律令,公正的最终目标是尽可能弥补由于犯罪所造成的损失。而企图强奸是重罪,因此,我会忘了你和你女儿犯的错,而记住李琏自杀一事,包括被指控的单相思动机。没有道理去毁损已在这里死去的花魁娘子的名声,所以你不要再提及她的欺骗行为,也不要将她从花魁娘子名单上一笔勾销。”

“至于古董商温元,蓄意策划阴谋,定当论罪。可是他的方法如此无效,以至所有的计划最终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虽然非常卑鄙,可是也许从未真正犯过罪,因为他没有勇气付诸行动。本县可以采取适当的措施,从而阻止温元再施诡计对付你,并防范他虐待那些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有人在红阁子犯下两起死罪。由于你和你女儿以及温元与谋杀案无关,本县不在此讨论那黑暗行径。这就是今日我要对你说的。”

冯岱起身,跪在狄公面前,他女儿玉环也跟着跪在一边感谢狄公的宽宏大量,但是狄公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让他们起来,说道:“本县并不喜欢乐苑,也不喜欢乐苑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本县意识到,如此风气在某种程度上必然会带来邪恶,而一个好的里正,比如你,至少可以控制邪恶。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冯岱告辞时,有点踌躇,问道:“我冒昧问一句,大人,适才您提到红阁子里两起死罪系当何指?”

狄公思考片刻,然后答道:“不算冒昧,毕竟,你是这里的里正,有权知道。只是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本县的推测还未获得证实。一旦本县的推测得到证实,我会让你知道的。”

冯岱和玉环父女躬身施礼而去。

十九

翌日马荣一早便赶来听命,而狄公仍在露台用早膳。寂静的园子里飘着一层薄雾,林间柔软低垂着彩绸般潮湿的花环。

狄公将他与冯岱和玉环父女的一席话简要地告知了马荣。他最后说道:“现在我们去找凌姑。告知掌柜为我们备两匹好马。倘若凌姑没有回到她的茅棚,我们就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抵达乐苑北端。”

马荣回来时,狄公刚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进屋,告知马荣取他的褐色行袍。帮狄公换衣服时,马荣问道:“大人,我想,贾玉波不会卷入这一切奇怪的杀人案吧?”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昨夜我碰巧听到他打算与他喜欢的女孩一起离开乐苑。我断定他与玉环的婚约是被迫的。”

“让他们走,我不需要他们。马荣,我想,我们今日也可以离开这里。我相信,这几日你在这乐苑也玩够了吧?”

“确实如此!但是这乐苑的消费真是昂贵!”

“我不怀疑这一点,”狄公将黑色腰带缠在腰间,“可你有二两银子,二两银子总够了。”

“实话告诉您,大人,这点钱不够!我过得很快活,可是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

“哦,但愿这钱花得值得!可你还留着本钱,你叔父留传给你的那点金子。”

马荣说道:“大人,那点金子也扔进去了。”

“你说什么?那两颗金锭不是你叔父留给你养老用的吗?真是难以置信!”

马荣丧气地点了点头。

“大人,我发现这里有太多太多迷人的姑娘,但也太贵了。”

狄公愤愤道:“你太没出息了!仅仅为了酒和女人,就挥霍了整整两锭金子!”他正了正黑色官帽,然后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马荣,你怎么也学不会精打细算?”

他们俩默默走至前院,骑上马背。

马荣骑马走在前面,引狄公穿过后街,跨过一片荒地。在林间小径入口,他停住马,说他和他的两个朋友就是在那里遭遇截击的。他问道:“大人,冯岱知道这截击是冲着谁来的吗?”

“他以为他知道,但是他并不知晓。我知道那是冲着我来的。”

马荣欲问其意,可是狄公已经策马向前驰去。一棵高大的紫杉进入视野,马荣手指背靠着缠结树干的茅棚。狄公点头,下马将缰绳交给马荣,说道:“你在此处等我。”

他独自一人踩着湿漉漉的草皮继续往前走。午前日光尚未照进浓密树叶覆盖的屋顶,遮阴处颇感湿冷,空气中散发着腐叶的难闻气味。茅棚脏污的油纸窗户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

狄公走近摇摇欲坠的屋门,侧耳细听,听见一阵十分悦耳的声音低声吟唱着一支旧曲。他想起这支曲子在他小时候非常流行。他用力推开门,走进屋内,但尚未站稳,门便向后倒去,关上时,生锈的铰链发出了声响。

屋内只见一盏陶瓷油灯忽闪,照着没有生气的屋子,凌姑盘腿坐在竹榻上,手臂搂着那个麻风病乞丐那叫人恶心的头颅摇着。他正仰天平躺在竹榻上,消瘦的上身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衫,四肢露出处处脓疮,一只独眼在油灯下有点迟钝。

她抬起头,瞎眼转向狄公。

“是何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是我,浦阳县令。”

麻风病乞丐的青灰嘴唇歪咧,透出一丝冷笑。狄公盯着乞丐的独眼说道:“你便是李纬经大人,李琏的父亲。而她是三十年前被人误认已死的妓女翠玉。”

瞎眼凌姑自豪地说道:“我们是一对恋人。”

狄公继续对麻风病乞丐说道:“你来到乐苑是因为听说花魁娘子秋月迫你儿子死去,而想报仇雪恨吧。你错了,你儿子是自杀的,因为他发现了脖颈上的肿块,以为自己也得了这种怪病。是对是错,我不能断定,因我未能检查他的尸体。他缺乏你的勇气,无法面对麻风病人悲惨的结局。但是秋月并不知情,她出于虚荣心才说出李琏是因为她而自杀的。那日你躲在红阁子露台前的灌木丛里,亲耳听见秋月口吐狂言。你偷听了我与秋月的谈话。”

他停了下来,只听见麻风病乞丐费劲地喘息着。

“你儿子信任秋月,遂将一封给你的书信托付给她,信中解释了他自杀的原因。但是秋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未拆信封。在你杀死秋月之后,我才找到这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信,高声宣读起来。

凌姑温柔地说道:“我的心肝儿,我曾经想为你生个儿子。可是我病愈后,小产了一次。要不然,我们的儿子一定又英俊又勇敢,就像你一样!”

狄公将信扔在竹榻上。

“你到乐苑后,一直在暗中监视秋月的举动。夜深时你见她去了红阁子,便尾随其后。你站在露台上,透过装有铁栅的窗户,见她全身裸露躺在床上。你躲到窗边,紧靠着墙,呼喊她的名字。她走近窗户,也许是为了看清谁在叫她,而把脸紧贴在窗户铁栅上。你忽然上前,将双手伸进铁栅,抓住她的脖颈儿,欲掐死她。但是你那双畸形的手未能始终夹住她,她得以挣脱。当她欲奔向房门喊救命时,突然心病猝发,瘫倒在地。是你杀了她,李纬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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