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大唐狄公案·肆(1)(1 / 2)
玉珠串奇案
一
在宁静、细雨蒙蒙的树林里又骑马行了半个时辰,狄公勒住马,焦虑地往头顶上方稠密的树叶丛望了一眼,只看到一小块铅灰色的天空。这小雨随时会变成一场夏日常见的雷阵雨。他的皂色帽以及镶有黑边的棕色长袍早已淋湿,雨水在他长长的山羊胡和两边的络腮胡上闪闪发亮。中午离开村庄时,人们告诉他,只须在穿过树林的每一个岔路口时都拐弯正确,吃晚饭前他就一定可以赶到河川镇。看来,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拐错了弯,因为他估计自己已骑马行了两个时辰,一路上却只见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矮树丛,并不见一个人影。鸟儿在黑色的树枝后面停止了鸣叫,树叶潮湿、腐烂的气味似乎渗入了他的衣服。他用围巾的边角擦了一下颔上的那丛美髯,心焦道:要是真的迷了路,那就坏事了。黄昏即临,而这树林沿着河的南岸延绵数里,看样子他只得在野外度过此夜了。他叹了一口气,拿起用一条红缨带挂在马鞍上的褐色大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那水有点热,口感不佳。
他低头擦了一把眼睛,因为顺着眉毛流下的汗水刺痛了双眼。他抬头往上一看,突然呆住了,不敢相信,在柔软的苔藓上无声地走着一匹马,马上有一个庞大的身影。那马正向他走来,马上的人跟他一模一样,长着山羊胡和络腮胡,戴着一顶四方黑帽,穿着一件镶有黑边的棕色长袍,用一条红缨带挂在马鞍上的是一只褐色的大葫芦。
他又擦了擦眼,定睛再一看,不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飘忽不定的光和他酸痛的眼睛欺骗了他。那一位的山羊胡和络腮胡夹杂着一些灰色,骑的是一匹长耳老驴。接着,狄公又警觉起来。那驴的屁股上挂着两柄短矛,狄公不由得将手伸向背后的剑柄。
那人在狄公马前停了下来,盯住狄公看了一眼,那双大眼中闪烁着犹豫的光。他宽阔的脸上满布皱纹,尽管身姿优雅,但那瘦削的肩膀还是在那带有补丁的长袍下突了出来。先前狄公以为在驴屁股上挂着的是两柄短矛,其实是一副拐杖,拐杖的一端有弯弯的手柄。狄公放下剑,行礼道:“请问阁下,此路通向河川镇吗?”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转到了挂在狄公马鞍上的葫芦上,然后微微一笑。他好奇而又淡漠的目光盯住狄公,然后他以让人惊讶的响亮声音说道:“是的,郎中,兜一个圈子,最后便可到河川镇了。”
那老头儿把狄公当成一个行医的郎中了。显然是因为狄公单身出行,还有那葫芦瓢,它通常是郎中们用来装药的。还没等狄公纠正,那老头儿又继续说道:“我刚抄近路从镇上来,走了不多会儿,很乐意为你带路。不必客气,只要片刻工夫。”他掉转驴头,说道,“我们最好去看看刚从河中捞上来的那个人。他需要你去照看,郎中。”
狄公正想道出他是本州府北部的浦阳县令,但想到如此一来,他就得解释为何穿着如此简单的服饰出游,又为何没随从跟着。故而,他只问道:“这位兄台,你做何营生?”
“我不干啥,只是一个云游道士。”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同行呢。你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空,阁下,只是空,比你那葫芦里的任何药物都值钱,郎中。当然,贫道无意冒犯你,但空比满更重要。也许你要选用最好的土来做一个漂亮的坛子,但要是没有空,那坛子就没用。你做一扇门或一扇窗,无论装饰得多漂亮,要是没有空就不能用。”他嘴里“得儿”一声,赶着他的驴子继续上路。似想了想,他又说道:“他们称贫道为葫芦大师。”
狭窄的林中小路通向一块耕地,一位农夫正穿着蓑衣弯腰挖掘杂草。一条泥泞的小路把他们带到河岸边的那条路上。小雨停住了,棕色的河水上面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似乎静止了,没有一缕微风吹过那湿热低垂的天空。路旁排列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过路人都穿戴得很漂亮,路上不见一个乞丐。
“看样子这是个繁荣的小镇。”狄公道。
“这是一个小镇,水上交通为其带来便利,渔业甚为繁荣。当然,碧水宫亦为其添色不少。那碧水宫在镇的东端,傍依松林,乃一独立的气派非凡的宫殿。这镇的西头住的是贫寒人家,富裕大户住在东头,在渔市的那一边。贫道带你到最好的客栈去住——翠鸟客栈或九云客栈,除非你打算住亲戚家或朋友家……”
“不,在此地我可是个过路的陌生客。我看到你带着一副拐杖,莫非腿上有疾?”
“一条腿瘸了,另一条也不好。郎中哟,你看不好的。得,当官的在场,留心着点。我说,郎中,他们从河中捞起的那个家伙不用你去诊视了!不过,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在渔市前面宽阔的码头上,围着一群人。狄公看到,在人群头顶上方,一身材矫健之人骑于马上,那镀金镶红羽毛的头盔以及红色的围领表明他是御林军统领。
葫芦大师抓住拐杖,爬下驴子,向着人群一瘸一拐地走去。那驴垂着一只耳朵,在鹅卵石堆中寻找食物。狄公翻身下马,跟在老道士的后头,围观的人纷纷给老道士让了条路,他们似乎对他十分熟悉。
“葫芦大师,这是翠鸟客栈的账房泰明,”一个高个子小声说道,“他已经死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御林军卒正在维护秩序。狄公从葫芦大师肩旁看去,看到一人正躺在地上,就在御林军统领骑的马前。他挪开目光,不想看地上的死尸。尽管他常常见到暴死的尸身,但这具尸体特别令人恶心。这是个年轻男子,只穿一件长袖衫,贴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膨胀扭曲的脸上,裸露的腿和脚伤得很重,两手已折断,肚腹裂开,肠子挂在外边。一位御林军校尉跪在尸体旁边,镀金肩甲下的后背十分宽阔。
“在他左衣袖子里有一包扁平的东西!”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一定是我的银子!”
“闭上你的鸟嘴!”校尉对站在前排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吼道。那人长着一只鹰钩鼻以及一把参差不齐的山羊胡。
“他叫魏成,是翠鸟客栈的掌柜,”葫芦大师对狄公耳语道,“总是先想到银子!”
狄公匆匆瞥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客栈掌柜,然后目光落在他身旁的一个女孩身上。他估量她十七八岁,长得小巧纤细,穿着一件长袍,用一条红腰带束着,乌黑发亮的头发向上盘成两圈。她扭转脸去,不再面对死者,漂亮的脸蛋变得十分苍白。
校尉直起身来,恭敬地向统领大人报告:“从死者的情况看来,他已在水中浸泡了一天。大人,您有何示下?”
统领大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狄公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用红围领围住了一大半脸。狄公眼皮重垂的双眼盯住那戴有锁子甲的紧握拳头中的马鞭子看。他坐在那里,戴着胸甲,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铜像。
“您有何吩咐,大人?”校尉又问道。
“把尸体带回总部,”统领闷声闷气地说道,“将发现尸体的渔夫和雇用死者的客栈掌柜也一块儿带走。”
统领突然掉转马头,站在他后面的人群不得不跳着躲开,以免被马踩到。他驰向远离码头的宽敞大街,马蹄在潮湿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嘚嘚的响声。
“靠后,都靠后站。”校尉喊道。
“一起可恶的谋杀案!”在他们走向各自的坐骑时,狄公对葫芦大师说道,“死者是一位平民,为何兵部下属的御林军前来插手此事,而不是由本地衙门来处理呢?”
“郎中,河川镇可不属什么衙门,因为有碧水宫,懂吗?此镇和周围一些地域唤作狩苑,由御林军统管。”他爬上驴子,把拐杖交叉放在驴臀两侧,“好,贫道得跟你分手了。你只须沿着御林军统领去的那条大街走便可,那可是此镇的大街。御林军衙门稍过去一点,就是那两家客栈。翠鸟客栈和九云客栈正好隔街相对,两家客栈都挺舒服的,你随便挑吧!”狄公还没来得及谢他,他就“驾”的一声骑驴而去了。
狄公牵着马来到渔市一角的铁匠铺。这牲口需要歇一会儿。他给铁匠一把铜钱,吩咐他给马擦擦身子,喂点料,第二天早晨他再来牵马。
来到大街上,狄公忽然感到骑行了那么久,两脚有些麻木,嘴巴也干得很。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大壶茶。靠窗一张大桌上,围着六个本地人,他们一边嗑瓜子,一边热烈地谈论什么。边喝茶,狄公边提醒自己,由于身处皇家狩苑,必须严格依律遵循护卫体制,他一到此地,应立刻到御林军衙门去登记。他想在去客栈的路上顺便往衙门处登记,因为那老道告诉他,客栈与衙门相隔不远。由于翠鸟客栈的账房被残杀,令人有些不安,所以,他想,最好还是去九云客栈下榻,尽管翠鸟的名字听起来更有吸引力。他本打算在河川镇清闲两天,钓钓鱼,因为在浦阳时,他从来没有工夫钓鱼。他伸伸腿,自忖道,兵部的干将也许很快就能将凶手擒获。通常,兵部人手多,尽管与刑部相比,手段残忍了些。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茶馆中,狄公听到他们谈话的一些片段。
“魏掌柜在瞎扯,”一位年长的店主说道,“泰明绝不会偷东西。他父亲是个杂货店的掌柜,我知道他。”
“要不是他带了太多的银子,盗匪也不会去抢他。”一位年轻人说道,“而且他在半夜里悄悄出镇。铁匠对我这么说来着,泰明向他借了匹马,说一位亲戚病了,得去一下。”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坐着。
狄公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对葫芦大师是何等样人疑惑起来。那老道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人。但狄公明白道士并不拘泥于清规戒律,许多修道多年的门徒不愿沉湎于浊世,宁可过流浪的生活。
茶馆现在变得拥挤起来,声音也嘈杂多了,而且店小二点起油灯,烟味和湿衣服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狄公付了钱,走出茶馆。
大街下着蒙蒙细雨。他在街对面的店铺里买了一块油布,披在身上,快步向拥挤的大街走去。
穿过两条小道,街道变得宽阔起来,通向一座露天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堡垒般的三层楼建筑,一面红蓝相间的旗帜从尖尖的蓝瓦屋顶上无力地垂下,红漆大门上方的匾额下写着几个黑色大字:“御林军左翼军统领府。”两个卫兵站在灰色石头台阶的最高一级,正在和身材魁梧的校尉讲话。那校尉正是狄公适才在码头上见过的那位。狄公正要拾阶而上,那校尉却走下台阶对他简明言道:“统领大人要见你,大人。请跟我来。”
狄公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校尉却早已在堡垒的拐角处消失了。很快地,校尉打开瞭望塔狭窄的门,指着一道向上的陡峭狭窄的台阶。狄公往上走时,听到了校尉在他身后用铁闩闩上门的声音。
二
在二楼半明半暗的过道里,校尉敲了敲一扇简陋的木门。他把狄公让进一间宽敞、陈设简陋的屋子。屋里简朴的书案上点着一支高高的蜡烛,书案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御林军统领,他站起来迎接狄公。
“狄大人大驾光临河川镇,真是欢迎之至!”他笑着说,“敝姓苏,请坐!”
狄公仔细观察他。他有着一张四方脸,脸上透出机智,上唇有两撇黑色的八字胡,下唇则是深黑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苏统领指着桌边的扶手椅,继续说道:“狄大人,两年前在汉源时,您正忙着了结湖滨案,没空注意我。在下目前忝任御林军统领之职。”然后他对校尉说道:“刘校尉,你可以走了。我来沏茶。”
想起在汉源那繁忙的一日,狄公不禁微微一笑。他把剑放在靠墙的桌上,接过苏统领递给他的椅子:“你在码头上认出我了?”
“是的,大人。您站在葫芦大师旁边,那时我不想打扰您,我看出您正在微服出访。但我知道您一定会到我府衙来登记的,因此,我吩咐部下恭候大驾。我想您一定有要务在身?单身出行——”他半途刹住话头,泡了一杯茶,在桌旁坐下。
“微服私访倒实未有此念头,只是十日前下官被召回州府,帮忙处理一起影响本地的非法盗卖案。我和我那两位随从马荣与乔泰忙得不可开交,故上司允准我在这儿多留几日。我等原本打算在河川镇待上几天,但今日清晨到达关庙村时,里正求我等协助他们逮住糟蹋庄稼的野猪。马荣和乔泰是个中好手,故我令他们去逮野猪,自己则先行一步。后日我们于此地会合。我只想在此休息一会儿,钓钓鱼,当然亦可说是微服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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