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大唐狄公案·叁(33)(1 / 2)
杨掌柜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半天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寇元亮从没看走过眼。那时琥珀还是董老员外府上的一个丫头,寇元亮将其以重金买下,教她穿着打扮,识文断字,还亲自为她选定耳环、项链等其他饰物。不出一年,琥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用在琥珀身上都不为过。可是天公不作美,偏偏金莲久病不愈,琥珀又一命归西,寇元亮就是没这福气,不能再揽二娇娘在枕席,拥双美人于浦阳了。”
杨掌柜说罢,双目还直直地望着前面,若有所思地捋着短须。
狄公道:“古人云,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此话不无道理。拥双美于一身,不独人嫉,天亦妒哩。”
杨掌柜好像没有听到狄公的话。突然,他盯着狄公的脸,尖刻地说道:“大人,话不一定这般说,其实寇元亮本不应得到这一切!大人今天来这里只是私下里和小人随便谈谈,因此,小人也就不用忌讳什么。那寇元亮秉性中有明显瑕疵,小人只举一例,大人即可略见一斑。一日,寇元亮给我看一件上好的波斯玻璃碗,我拿在手里把玩,啧啧称赞着,顺手指出碗底处的一个色斑给他看,笑着说道:‘白璧微瑕,这瑕疵倒使得这波斯碗越发漂亮了。’寇元亮一把从我手中拿过玻璃碗,定睛一看,果有瑕疵,便往地板上使劲一扔,将之摔得粉碎。大人,这真是作孽!”
“匡员外就绝不会这么做!”狄公冷冷地说道,“卞大夫也不会这样做。我好像听人说卞大夫虽然外表一本正经,文质彬彬,实际上是个浮浪之辈,只不过是善于掩人耳目罢了。”
“大人,这点小人可不敢苟同。别看他的夫人是有名的悍妇,却从未听说卞大夫去过花街柳巷,伶馆赌局。这悍妇没能给卞大夫生上一男半女,又决不允许他纳妾。”
杨掌柜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又接着说道:“大人,卞大夫为人坦直厚道,不知用什么办法,把自己府上的那碗水端得平平的。”
“我还听说卞大夫最近囊中羞涩,手头拮据。”狄公说道。
杨掌柜瞥了狄公一眼,有些吃惊地说道:“手头拮据?我看不会。他虽欠我不少钱,可我还是不信他会缺钱用。此人做生意极其精明,且医术高超,浦阳城里的士绅官商都找他看病,寇员外正室金莲的病就是他看的。”
狄公点了点头,喝干了茶,然后把蛋壳般薄而易碎的茶杯小心地放回桌上。他捋着长长的黑髯,半晌才又说道:“杨掌柜,本县既然来了,就顺便再向你请教一个问题。杨掌极肯定也知道百年前御珠失窃的事,不知对此持何高见。”
“大人,当时御珠失窃后,宫中搜查得极为彻底,最后御珠还是踪影皆无,依小人看,必是那皇后自己藏匿了,借机将皇帝的几个宠妃折磨致死。目的达到后,将御珠扔进井中或埋在什么地方了。皇宫深似海,后宫里更不知发生过多少悲剧!况且,谁会偷一件永远不能出手的东西呢?”
“杨掌柜,假若那御珠真的被盗,果真就无法变卖吗?”
“大人,在境内断无卖出之理。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哪个敢买?不过,若是窃贼与驿馆中的大食或波斯等地的客商有往来,倒是可能卖出。当然,卖到那蛮荒之地,价钱自然要大打折扣,不过这是可以卖出御珠而又不招致麻烦的唯一途径。”
“看来本县得告辞了,中午衙门里升堂问事,我还要做些准备。顺便问一下,杨掌柜可曾去看过菩提树林中的那座河神娘娘庙?”
杨掌柜低下了头。“大人,小人未曾去过,颇觉遗憾。林密草深,无路可通,加之当地百姓深信河神娘娘,若贸然闯入,恐遭仇视。小人这里有一卷书,对之描述倒颇为详尽,大人不妨一看。”
杨掌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册书,回身递给狄公,说道:“这卷书是大人的一个前任自己出资刻印的。”
狄公接过书,在手中翻了翻,又还给了杨掌柜,说道:“这书衙门里也有,确实饶有趣味。书中有一段对河神娘娘塑像的描述极为精妙。”
“真希望哪天能一睹这河神娘娘塑像的风采!”杨掌柜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据说那神像乃汉代遗留下来的,整个神像连同台座系由一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神像前的方祭坛也是由大理石砌成,献给河神娘娘的青壮男子就是在那里被宰杀来血祭娘娘的。这是过去此地一个很重要的遗风。大人,能否将那片林子清理干净,重新整修那座庙宇?如果传出话说河神娘娘对庙宇荒颓已经愠怒并屡示凶兆,百姓就绝不会有什么异议,这样一来,河神娘娘庙就会成为浦阳一大景观。”
“这建议真是妙极,本县会加以考虑。我不希望在所管理的辖区内有一块笼罩在神秘中的无人敢涉足的荒地。天知道里面会出些什么事!杨掌柜,本县须立即回衙,就不打扰了。”
狄公起身告辞,杨掌柜赶紧站起身来,送狄公下楼,边走边说道:“大人,少顷小人也到衙门里去。与被害之人有关的几乎都是我的主顾,去衙门里听审,对此事示以关注,自是责无旁贷。”
十三
狄公回到衙门里后,便直接到了后面的内宅。他觉得又热又累,赶忙急急地洗净了身子,换上清爽舒适的白色棉布夏袍,戴了一顶轻纱小帽,便转到内衙书斋。洪亮正在这里等他。
就这么几步路,狄公又是大汗淋漓。狄公从墙上摘下一柄用长长的鹳毛做的羽扇,坐到太师椅上,一边用力地扇着,一边简洁地问洪亮:“洪亮,从寇府那儿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大人,此事顺当得很。小的在菜市附近碰巧遇上了寇府的一个快嘴女仆,没费吹灰之力就从她嘴里套出了实情,寇元亮今天一大早的确骑马出去了。”
“他清晨常骑马外出吗?”狄公赶紧问道。
“大人,未曾有过。那女仆说寇府的人都认为寇员外死了琥珀这个爱妾,特意骑马出去遛遛,排遣心中的悲苦。那女仆还说,寇员外与琥珀只是年龄相差悬殊,其实二人感情很好,琥珀还经常帮助寇员外照顾金莲,府内十分和睦温馨。”
洪亮说罢,看着狄公,狄公却半晌不语。突然,狄公坐直了身子,用手指着案桌上的两片长方形竹牌,问道:“这两片竹牌是何时送来的?”
“是南门的值日军校刚刚送来的,大人。”
狄公急不可待地将两片竹牌拿在手中仔细审视着。两片竹牌一般大小,上面都写着一个同样的潦草数字:二〇七。但其中一片竹牌上的数字写得笨拙而吃力,显然不是读书人所写。另一片则恰恰相反,那字写得稳健、遒劲、流畅,应是出自读书人之手。竹牌上还有一个窄窄的很难看出的沟槽,将竹牌从中一分为二。狄公蘸湿了食指,将这后一片竹牌上的数字轻轻地拭去,然后纳入袍袖之中,满意地笑道:“这片竹牌我留下了,另一片还给南门军校。洪亮,我也跟你说说我去见申八说的那个紫莲姑娘的情况。”
“大人,那紫莲姑娘是干什么的?”洪亮急切地问道,“果真是个窈窕淑女吗?”
“我一见到她倒是没有想到‘窈窕’二字。紫莲姑娘是塞北来的女侠,块头很大,望之令人有三分畏惧之感。”狄公颇为挖苦地说道。随后,他把与紫莲姑娘交谈的大意跟洪亮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看来浦阳城里有一个到处为害的恶魔,他先雇用董迈,继之又买通夏光,诱骗女子供他淫乐。显然,这三起谋杀案都是这个恶魔在幕后策划而成。”
“如此说来,大人的第二种猜测就可以排除了,也就是说,寇元亮不可能是凶手。即使他有可能出于嫉妒而杀死了对他不忠的琥珀,也绝不是那种专找女子寻欢作乐之辈。”
“洪亮,这也未必。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寇元亮在外人看来,甚至在他的婢女中,都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古董收藏家,一个怜香惜玉、柔情万种的丈夫,但极有可能他还有邪恶的甚或悖于常情的一面。这类人往往善于隐藏其龌龊肮脏的品性,使人难以看清其庐山真面目。真正了解寇元亮品行的当然只有他的妻妾二人,只可惜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命丧黄泉。倘若寇元亮真是此等邪恶之辈,他说金莲出去访友突然失去记忆一事,就令人难以信服。金莲会不会是因为饱尝其夫虐待之苦,而意欲逃跑呢?逃跑不成,惨遭鞭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中乃至精神失常,记忆全失,这也不是说不通。别忘了琥珀身上也有鞭痕。当然,琥珀遭受鞭打可能是因为与董迈通奸并策划与之私奔有关。”
狄公轻轻地扇了一会儿羽扇,接着说道:“适才我告别了紫莲姑娘后,顺便到古董店拜访了杨掌柜,因为紫莲姑娘说凶手是一个收藏古董的人。我让杨掌柜提供了一些关于他主顾的情况,说到寇元亮的性格时,他举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狄公将寇元亮因何摔碎波斯玻璃碗一事跟洪亮复述了一遍,接着继续说道:“寇元亮只因一个小小的瑕疵就轻易地摔碎了价值连城的宝物,而作为一个女人,琥珀最大的瑕疵莫过于不贞,因此,当寇元亮发现他的另一价值连城的‘宝贝’,也就是琥珀对他不忠时,有何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但这样说也有不合情理之处。假使寇元亮真是我们说的那种残忍的恶魔,他还用得着雇用夏光那样的下流痞子去杀死琥珀吗?这是否表示寇元亮并不是非亲自手刃琥珀而后快之人?”说罢,狄公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
洪亮道:“但是,大人,有关寇元亮雇用董迈和夏光为他寻觅古董一事,倒是千真万确。”
“我从杨掌柜那里得知,卞大夫和匡员外也都到处搜集古董。”狄公道。
大堂里锣声响亮,中午升堂时间到了。
狄公喟然一声叹息,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洪亮伺候狄公穿上绿色锦缎官袍,又把乌纱帽递给狄公。狄公一边在铜镜前正着乌纱帽,一边对洪亮道:“我会尽快退堂,退堂后你立即去找申八,看他是否弄清了龙舟赛赌博一事,顺便告诉他,我已亲自到紫莲姑娘那里替他美言了几句。然后到八仙客栈向掌柜的问问匡闵的情况,看他是否经常光顾那家客栈,每次住多久,都有哪些人和他往来。也问问他是否与窑姐粉头、青楼女子有所来往,是否有哪个妓女对他心怀怨恨。匡闵这人遇事不慌,总是泰然自若,做事很有分寸,要弄清这人的详细情况,越详细越好。”
洪亮听了这话,满腹狐疑,但已无暇多问。二人到了公堂门口,洪亮将珠帘卷起,狄公阔步走入,撩起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两旁衙役一声喊,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洪亮站在狄公身后的右侧,俯下身来,对狄公耳语道:“大人,浦阳城内的百姓都急着要听这三起谋杀案的究竟。”
狄公点了点头,闪目向堂下望去,但见堂下黑压压地挤满了来看审的人,衙役们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鞭子、棍棒和各种刑具。大堂两侧各有一张矮桌,两名书吏坐在那里正在润着毛笔准备记录。寇员外和卞大夫也在看审的人之中,他们并肩站在前排。匡闵和杨掌柜站在第二排。狄公双目扫了一圈,心中有了数,便把惊堂木一拍,宣布升堂。
狄公先是把琥珀和夏光被害一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他说,两起命案发生在同一地点,因此必有牵连,现在正在进行详细调查。至于其中细节,狄公只字未提。
狄公话音刚落,匡闵从人群中走上前来,躬身施礼道:“小人——”
“跪下!”班头见匡闵立而不跪,大喝一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匡闵怒视了那班头一眼,但还是不情愿地在堂前跪了下来,向狄公禀道:“小人匡闵已遵从大人吩咐,将船停靠在城西门外的护城河里,现已决定住在船上,随时听候大人传唤。”
“本县知道了。”狄公道。匡闵站起身来,正欲退下,狄公又道,“匡员外今晨回答本县问题时,为何言语简略?”
匡闵镇定自若地看了看狄公,持重地说道:“那可是大人特意命小的长话短说的!”
狄公道:“要简短,也要说到关键处。匡员外,本县已知道你住在何处了,你可以退下去了。”
匡闵退下后,向几个熟人告知了自己的住处。狄公又宣布了一条朝廷刚刚颁布的户籍政令,只觉得大堂里像蒸笼一般,厚厚的官服已把他捂得通身是汗。他正待拿起惊堂木宣布退堂,两个穿着整洁的男子走上前来撩衣跪倒。二人报上了姓名、职业,原来是两个店主为一块田产来打官司。台下看审的见狄公不再言及琥珀和夏光被杀之事,便陆续离去,杨掌柜也随着他们走了。
狄公耐心地听完了双方冗长的诉讼,最后他答应二人,待查明地契文书之后再行定夺。接着是一个当铺老板状告两个地痞对他进行讹诈。接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浦阳百姓显然把连日来发生的事情都拖到了今天。时间过得很慢,大部分来看审的人都已离去,包括卞大夫、寇员外和匡闵等人。马上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狄公转过头去对洪亮耳语道:“看来一时半会还不能退堂,你马上去办那几件事,回来后到内衙书斋里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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