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大唐狄公案·叁(28)(1 / 1)
“大人,这确是个离奇的故事,但又的的确确是真事。那老妪的祖母本是皇宫里御膳房的一个厨娘。这老妪的母亲还是个三岁小孩的时候,波斯国使臣把这颗名贵的珍珠献给了当今圣上的祖父高祖皇帝,高祖皇帝在皇后娘娘生日庆典上将这颗珍珠赐给了娘娘。这件御赐之宝在后宫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贵妃、才人、宫女等都拥到娘娘房内,观赏娘娘的御赐珍珠,祝贺娘娘又获新宠。那个正在门外台阶上玩耍的小女孩听见屋里好生热闹,便溜进了内室。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颗放在锦缎软垫上的珍珠,便拿起来,放到嘴里,出了内室,想拿着它到花园里去玩。娘娘发现珍珠不见了,便立即召集太监和后宫侍卫关闭了所有的房门,对所有的人进行搜身。但谁也没想到那个珍珠是在花园里到处乱跑的小女孩身上。娘娘最疑心的四名宫女被折磨致死,几十个侍女被重重鞭笞,那御珠自然还是没有找到。当天夜里,高祖皇帝派两名内廷总管对后宫进行了彻底的清查。”
寇元亮双颊泛红,陶醉在这个久远离奇的传说中,一时间好像把爱妾之死都忘到了脑后。他很快地呷了口茶,便又讲了起来:“翌日清晨,小女孩又把御珠含在嘴里玩,那厨娘发现女儿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便叱骂她又偷吃了罐子里的糖。女儿受到冤枉,便把含在嘴里的御珠拿出来给厨娘看。厨娘一看是御珠,顿时吓傻了眼。如果交回御珠,禀明实情,四名无辜的宫女之死就要算到她的头上,她的家族就可能被满门抄斩。所以她心一横,决定将此事瞒过,把御珠藏匿了起来。”
“搜查进行了好几天,大理寺的官员们也奉旨来协助大内总管查办此案,皇上也为这桩疑案悬了巨赏。这事很快便风闻四海,种种推想都奏明了圣上,但御珠还是毫无下落。”
“后来那厨娘感觉到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了,便把这颗御珠交给了她的女儿,就是那个真正盗出御珠的人——也就是开头提到的那个老妪的母亲,厨娘要女儿发誓严守秘密。后来那女孩长大,嫁给了一个木匠,木匠负债累累,那女人就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了一生。临死前,她将御珠传给了她的女儿——就是那个老妪,并向她讲述了经过。大人,您能够想象她们的处境有多么窘迫吗?她们手中有价值连城的宝物,但一点用场也派不上,因为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将它兑换成银两,任何一个商贾也不敢去问津那颗御珠,因为一旦被告知官府,其后果将不堪设想。这颗御珠已令四名宫女惨死,这厨娘一家也因盗了皇宫宝物而感到罪孽深重,终日寝食不安,忧心忡忡,家族的第三代人仍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中。尽管如此,她们又不忍心将御珠扔到井里,或用其他什么办法将其毁掉。这样,这颗御珠就又困扰了那不幸的老妪一生。老妪年纪尚轻就死了丈夫,尽管她靠洗洗浆浆维持着不稳定的生计,她也从不敢对任何人说自己手里有御珠。直到她的家人都已死去,她才在病入膏肓的时候取出这颗御珠,将它送给了董迈。”
寇元亮一口气将御珠的传奇故事叙述完毕,眼巴巴地望着狄公。
狄公没作声。他想,这故事倒是对那个百年疑团做了最完美而又简单明了的解释,多少睿智之士一直百思不解。那皇后娘娘被一群兴高采烈的宫女围着,她们都穿着宽大曳地的长裙……可以推想,谁会注意到一个在地上嬉戏的小孩子!但若转念一想,这也可能是个精心编织的故事。
狄公沉思了半晌,才心平气和地问道:“董迈为何不把这御珠献给皇宫?若禀明原委,官府可以轻而易举地查明那老妪的家系,如果她真是那后宫厨娘的后裔,他们必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赐,岂不远远胜过那十锭金子?”
“大人,董迈毕竟只是个漂泊在外的秀才,他唯恐官府不肯听信于他,反倒惹上了官司,受那牢狱之苦。因此,他这样安排似乎也合乎情理,他得到十锭金子,而由我将这颗丢失已久的御珠完璧归赵。”
狄公将信将疑地审视着寇元亮那和善的表情,对他刚才的那番话还是不肯相信。一个醉心于古董收藏的人是会置道德规范于不顾的,极有可能是寇元亮自己藏了那颗御珠,好在自己晚年时偷偷地细细玩赏。想到这,狄公冷言道:“寇员外,你说的这安排合情合理,但我认为,这未将牵连皇宫偷窃案的重要内情立即禀报,显然已犯了王法。你本应将琥珀跟你说的事立即禀报与我。现在是你一手造成了琥珀的惨死和御珠的得而复失。但愿这是你暂时的丢失,我会尽力查办凶手,追回御珠。到头来可能会发现那御珠是件赝品,而这故事也可能是骗人的把戏,如此而已。”
寇元亮结结巴巴地还想申辩,狄公一甩衣袖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董迈有没有告诉你,他已将近水居那幢旧宅子中的楼阁修葺了一番,并用来存放他收来的古董?”
“他从未说过,大人!琥珀肯定也不知此事。”
“这就是了。”狄公转向门口,突然他又停住了。一个身材颀长、仪态高贵的俊妇正站在门口。
寇元亮赶忙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臂弯上,柔声说道:“金莲,你要回房里去,你还没有康复哩!”
那俊妇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似的。狄公抬眼望去,但见那俊妇约三十岁,高而挺的鼻梁,樱桃小口,又细又长的弯弯柳眉,真是美艳非凡。奇怪的是,那张平静的脸上竟毫无表情,一双没有光泽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她身穿丝锦长袍,袍袖曳地,围着一条宽宽的袍带,越发衬出她那纤纤细腰和高挺的胸部。一头乌发向后梳拢,头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枚金丝打造的莲花簪子。
“大人,贱内心智混乱,实在不成体统。”寇元亮不安地对狄公耳语道,“有一年,她发高烧,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她平时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里,若让她独自跑出去,她会摔倒的。这会儿定是那几个丫鬟一时大意,让她溜了出来。琥珀这一失踪,全府上下都乱了方寸。”
寇元亮俯下身,跟妻子说着安慰的话,想让她回房去,可是她好像压根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仍然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不时地举起手,慢慢地轻拍着自己的云鬓。
狄公深表同情地看了这奇怪的女人一眼,然后对寇元亮道:“好好看护尊夫人,我自能出得府门,就不劳相送了。”
七
狄公打马回到府衙的大门口时已是午夜前一个时辰。他从马上欠起伸来,用马鞭的鞭柄叩响了铁皮大门。两个衙役麻利地推开沉重的大门,狄公在前院的石拱门前下了马,把马交给了一个睡眼惺忪的马夫。他忽见大堂旁内宅书斋的纸窗里还亮着灯,便手拿着鞍袋,径直向内宅走去。
洪亮正坐在狄公的大书案前的矮凳上,在烛光下读着一份公文。见狄公进来,忙站起身,焦急地问道:“大人,白石桥村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刻钟前,那里的里正送来了一具女尸。我已吩咐仵作进行了尸检,这是尸格。”
洪亮把自己正在看的尸格递给了狄公。狄公接过来,立在书案前草草地看了一遍。格目上写明死者系年轻的已婚女子,匕首刺入心脏致死,无形体缺陷,但双肩上有几处旧鞭痕,何时所致,尚不清楚,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狄公把格目还给洪亮,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顺手将包裹放到案桌上,头倚着太师椅的靠背问道:“衙役班头把夏光带来了没有,就是董迈的那个朋友?”
“大人,还没有。班头半个时辰前来交令说,那夏光还没回来。夏光的房东是个旧衣行的掌柜,他说等他也是白等,还说此人行踪难定,出入极无规律,经常三两天不见人影。班头仔细搜查了他和董迈合租的那间阁楼,然后便回衙来复命。他已派了两名衙役守在那里,待那夏光一露面,便捉他来见大人。”
洪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和欧阳先生谈了半晌,他说他不敢苟同卞大夫和寇员外的高见。他说董迈和夏光二人皆聪明有余,但行为放荡,耽于酒色,修了学业,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就更难见二人的踪影。他说这对庠序影响极坏。他觉得很对不起董老员外,说董老员外博学多识,洁身自好,一辈子修身养性,不期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至于那夏光,欧阳说他的父母在长安,只因他品行恶劣,不思悔改,好像爹娘已经不认他了。”
狄公点了点头,然后坐直了身子,拿过鞍袋,抖动了几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然后把裹在一起的小刀和匕首搁在一旁,先解开汗巾,放出了那只乌龟。乌龟向前爬动着,谨慎地对着烛光眨巴着双眼,然后头一缩,四腿一蜷,又躲进了龟壳里。洪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小东西,吃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狄公淡淡地一笑,说道:“洪亮,你要是给我沏一大壶茶,我就告诉你,我是在哪里,又是如何结识这个小生灵的。”
洪亮赶忙到一边的茶几上去沏茶,狄公拿起乌龟起身走到后窗,探身把那小精灵放到了窗外后花园里的假山上。
狄公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把那闹鬼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洪亮讲了一遍。正说着,守卫南门的那个军校进来禀报,说南门和其他三个城门都未发现刚受刀伤的人。
军校退下去之后,狄公又把他去见寇元亮的经过对洪亮讲了一遍。最后他说:“洪亮,这事已经很明了了,就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案子有两种推断。我先说个大概与你,你要听仔细了,末了要草拟个侦查案呈出来。”
狄公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便说了起来:“首先,我们姑且认为寇元亮所说全部属实。依此推断,董迈是被一个知道这桩珍珠交易的人毒死的,这人意在冒董迈之名去赴琥珀之约,以抢得黄金和珍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毫不犹豫地谋害了董迈;或是由于琥珀持刀自卫,或是纯粹为了灭口,他又毫不迟疑地杀了琥珀。这是第一种推断。第二种不如第一种可能性大,也就是那个去赴琥珀约会的人和毒死董迈一事毫无干系,但他确实知道即将在那座废弃的宅子里进行的交易。得知董迈猝死的消息后,他立即想出了瞒天过海之计,决意代董迈赴约,以便巧夺黄金和御珠。要是这样的话,琥珀就不是被蓄意杀死,因为盗窃杀人与谋杀致命分属不同案例。”
狄公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捋着长髯,沉思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这第二种推断,我们姑且认为寇元亮所言只有部分属实,也就是他说他不知道琥珀与董迈约会见面的地方纯属谎话,那么,就是寇元亮一手策划谋害了董迈与琥珀。”
“大人,这怎么可能?”洪亮颇为吃惊地问道。
“洪亮,你要知道那董迈与琥珀从小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焉能没有情意?且董迈是个讨人喜欢的美少年,琥珀是个聪慧逗人的妙女子,他们俩会不会是一对情人?可惜琥珀与董迈门不当、户不对,哪个做父母的愿意让儿子娶府上的丫鬟?那董老员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他坚决不准董迈迎娶这个出身低贱的女子过门。若真是如此,极有可能在琥珀入了寇府之后,这对有情人仍私约密会,暗中缱绻,做那不轨之事。”
“如此说来,琥珀倒太有些忘恩负义了!”
“洪亮,坠入情网的女子其行为常常难以理解。寇元亮虽然善于保养,风度翩翩,但毕竟年长琥珀二十多岁。尸格上说琥珀已有身孕,这始作俑者必是董迈无疑。寇元亮发现琥珀对他不贞,却缄口不言,暗中伺机进行报复。琥珀跟他讲了董迈要卖御珠一事后,寇元亮一看机会来了,借机干掉这不仁不义的一对,取回黄金,得到那颗垂涎欲滴的御珠,一石三鸟,真是妙极。在白石桥村的酒楼里招待桨手们时,他要想毒死董迈真是易如反掌。除掉董迈后,他只需雇一恶徒到董府废宅里赴那琥珀的约会,让他杀死琥珀,取回金锭,找到董迈藏在楼阁里的御珠。”
“这是我的两种推断。不过,洪亮,我要再说一遍,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要想有所举措,则非要将这一干人等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不可,定要拿到真凭实据才好动手。”
洪亮缓缓地点着头,思忖着。忽然,他焦急地说:“大人,无论如何,要先找到那颗御珠才是。大人的意外出现,必使那凶手仓皇出逃,顾不得寻觅御珠。御珠必是仍在那楼阁里,我们是不是立即回那废宅仔细搜查一番?”
“这就不必了。幸好我已按照惯例,命白石桥村的里正派人在那里严加看守。明日破晓我们再去那里搜查也不迟。不过,御珠也有可能没藏在那楼阁里,有可能董迈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董迈的衣物是否在此?”
洪亮从靠墙的桌子上拿过一个贴了封条的包袱,双手递给狄公。狄公拆开封条,和洪亮把这些衣物里里外外仔细地查找了一遍,把每个接头处和打褶的地方都认真摸索了一番,洪亮甚至还把鞋底都切开了,但还是一无所获。洪亮只得又将衣物包好。
狄公重新坐下,慢慢地啜着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洪亮,这起谋杀案与御珠失窃案搅在一起,使案情越发错综复杂,也使这案子更加重要。况且,要想弄清寇元亮到底是怎样的人也并非易事。我很想多知道些他的情况,可惜他的正室金莲精神失常,派不上用场,否则她倒是最能帮我们这个忙的。你听说过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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