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大唐狄公案·贰(5)(1 / 2)
县令大人登上船埠,只见已上岸的宾客垂首低语,静候发落。适才雷雨交加,他们在舱内躲避。由于舱内空气闷热,加之船身颠簸摇晃,众人已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所以当狄公让他们各自返家时,个个如释重负,纷纷登轿。
狄公登上官轿。待行至僻静处,他让轿夫打道去柳巷。
当狄公和洪亮来到杏花的教坊院落的天井时,从屋后传来的高声谈笑不时飘入他们耳中。尽管已是午夜时分,宴厅里依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杏花的院主急忙出来迎接这两位不速之客。当他认出来者是县令狄大人时,忙不迭地下跪叩首,继而谄媚地问狄公有何吩咐。
“我要搜查杏花姑娘的房间,”狄公直截了当地说道,“快快引我等前去!”
院主连忙领二人登上光亮如新的楼梯,经过幽暗的走廊,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步子,进屋点上了蜡烛。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臂膀,院主不禁惊恐地叫出声来。
“这是院主,快放手!”狄公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马荣笑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进此楼来,所以便翻过院墙,再从阳台爬上此楼。只见一个丫鬟在楼角处打盹儿,我便让她指点哪一间是杏花的屋子。之后,我一直在门后守候,尚未有人来过。”
“干得好!”狄公赞许道,“现在你且与院主一道下楼,注意把守大门!”
狄公在雕花红木梳妆台前坐下,拉开上下两只抽屉。同时,洪亮朝卧榻旁的四只红漆皮衣箱走去。他打开最上面的一只标有“夏”字的箱子,翻看里面的衣物。
狄公在上面的抽屉里只发现了一些梳妆用品,但在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不少帖子和书信。他匆匆翻阅了一下。不少来信是杏花的母亲从山西写来的,信的内容大都是母亲对女儿贴补家用的感激之情以及告知家中小弟用功读书的近况。看来,杏花的父亲已经辞世。信写得颇有文采。狄公不禁又一次为残酷的命运而扼腕,一个出身清白的姑娘行此卖笑营生,着实令人痛惜。抽屉内还有一些对杏花表示景慕的求爱诗稿、信笺。狄公信手翻阅,发现这些诗稿、信笺的落款者中不乏今夜花船上的赴宴者,其中包括韩永涵。不过诗稿和信笺的措辞均为恭请光临宴请或赞美婀娜舞姿之类的客套和寒暄,并无卿卿我我的绵绵情话,因此,很难判断这些人与杏花究竟是何关系。
狄公将所有的诗稿、信笺卷成一束,放入袖内,欲带回去慢慢细读。
“大人,这里还有呢!”洪亮突然叫道,并将一沓用纸仔细包着的信笺交给了狄公。那是洪亮在箱底发现的。狄公一阅便知是情笺,措辞委婉,情感炽热,落款均为“竹林逸士”。
狄公急切地说道:“此人必定是杏花的相好!找出此人应当不难,他文笔不俗,字也写得相当不错,是本城为数不多的文人中的一个。”
他们再次搜寻,均无结果。狄公便步出室外,在回廊上站立片刻,凝望着楼下园中景色,但见月光倒映在花团锦簇的荷花池中。不知有多少次,杏花姑娘也一定站立此地,望着这相同的景色,抒发思乡之幽情吧!想到这里,狄公猛然转身,意识到自己下车伊始,一个美貌女子的突然死亡令他感到震惊和惋惜。
狄公吹熄了蜡烛,与洪亮一同下楼。
马荣与院主在门厅里交谈着。院主见狄公下楼,连忙弯腰施礼。
狄公拢着手,语气严厉地对院主说道:“你得明白,这是凶案缉查。我本可以叫官兵前来将你整个楼院翻个底儿朝天,且对这里的所有人逐个审讯。此次本县考虑暂无此必要,也绝不会无故打扰你们。现在,你回去立刻书写一份关于死者的详细呈子,包括杏花姑娘的真实姓名、年龄,何时、因何原因来此楼院内献舞,常与哪些客人来往,她有何种技艺,等等。呈子一式三份,务必在明日清晨递交给我!”
院主双膝跪地,千恩万谢地说个不停。狄公打断了他的唠叨,不耐烦地说道:“明日找人到花船上去殓尸,并立即派人将此事告知杏花在平阳的家人。”
狄公向门边走去,马荣告诉他:“恳求大人,容我稍待片刻再返回县衙。”
狄公会意地看了看他,点头同意,并与洪亮登上了官轿。衙役团丁点燃火把,一行人缓缓穿行于汉源城空寂无人的街巷之中。
五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洪亮便到了县衙。此时狄公早已穿戴整齐,端坐于后堂之上。
狄公已将杏花衣箱内的信笺整理好,置于案头。洪亮为狄公沏好茶,端上,狄公对他说道:“我已细细阅过这些书信,洪亮。杏花与这个所谓的‘竹林逸士’的私情始于半年之前。开始,书信中只叙友情,后来逐渐言及男女私情。然而,两个月之前,这段缠绵炽热的感情似乎日渐式微,书信中的言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字里行间还夹杂着些许威胁与恫吓。洪亮,必须马上找到此人!”
“本县衙门的书吏平日喜好舞文弄墨,并且会写诗词。”洪亮对狄公说道,“他在本地书院乡间还兼一点抄抄写写的差事,也许他知道别号叫竹林逸士的人!”
“太好了!”狄公大喜过望,“你马上就去衙门问问他。不过,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狄公从抽屉内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展开后平放在书案上,洪亮认出这是在死者衣袖中发现的那张棋谱。狄公用食指轻轻敲击纸片并说道:“昨日夜晚从柳巷返回府中后,我仔细看了这张棋谱,可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自知不是围棋高手,但在求学时,我也经常下棋。你看,这棋盘呈正方形,横竖各有距离相等的十七条线,这些线交会成二百八十九个点。围棋各有黑白棋子一百五十粒,两人对弈。开弈时,棋盘上空无一子,弈者每次轮流放一子于交点上。谁用棋子完全围住对方的棋子,则可吃掉那些棋子。谁吃掉的棋子较多,谁就是赢家。”
“听起来好像并不复杂呀!”洪亮说道。
狄公笑答道:“规则的确很简单,但围棋本身相当深奥。有人说,要得其真谛须花一辈子的工夫呢!”
“历代棋手出过不少棋谱,对精妙的高招常用图谱加以说明,也对一些疑难棋局进行详尽的讲解。这张棋谱定是从此类书籍中撕下来的,而且是最后一页,因为在此页纸的左下方有一个‘终’字。可惜书名无从查找。洪亮,你能否设法找一位本地的围棋高手,他应能断定这张棋谱是从哪一本书上撕下来的。关于这张棋谱的详细说明,一定在此书的倒数第二页上。”
马荣与乔泰进来,并向狄公请安施礼。待他们在案桌前坐下,狄公对马荣说道:“昨日夜里,你稍晚回府,一定是为了探听有关此案的线索,赶快说给我听!”
马荣双手握拳,放于膝上,笑着答道:“昨日大人提到,从杏花同住的姊妹口中也许能打听出一些她的私情。碰巧的是,昨日我们一行人去湖边花船途经柳巷时,站在楼上回廊里的一个俏丽姑娘颇得我欢心。因此,我便对院主提起了这位姑娘,院主当即便把那姑娘从宴席上叫来。她叫桃花,这名儿真如同她人一样!”
马荣停顿了片刻。他用手捻着他那八字胡,咧嘴笑着,而后继续说道:“这妞儿真讨人喜欢,她似乎对我有意。而且她——”
“够了!够了!”狄公有几分不悦地打住了马荣的话头,“你那情场艳事就不必细说了!看来,你们俩处得不错。那么,关于杏花,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马荣被抢白了几句感到有些委屈。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耐住性子说了下去:“大人,这桃花姑娘与杏花相处甚好。杏花是一年前来到柳巷的,与她同来的还有三个姑娘,都是被人从京城物色来的。杏花对桃花说起过,她由于一些变故不得不离开山西的老家,而且再也不能回去了。杏花个性孤傲,尽管有无数显贵要人想讨她欢心,她均一一婉言谢绝。苏员外对杏花更是殷勤关照,曾给她不计其数的贵重礼品,可是她仍然无动于衷,苏员外对此也一筹莫展。”
听到这里,狄公插话说道:“我们不妨将这层关系视为苏员外的疑点。有时候,情场失意会让人铤而走险。”
“不过,”马荣又接着说道,“据桃花姑娘说,杏花绝不是个冷若冰霜的姑娘,她一定是有意中人。因为每隔数天,杏花便要求院主允她外出买些胭脂水粉。由于平日里杏花十分温顺听话,也丝毫没有逃跑的迹象,所以院主总是欣然应允。杏花每次独来独往,因此她的闺中好友猜测她一定是与人私会。尽管姊妹们设法打听,最终也没弄明白杏花去往何处、去会何人!”
“她每次外出,大概有几个时辰?”狄公问道。
“她吃过午饭不久便离开,”马荣答道,“晚饭前回来。”
狄公思忖道:“那就是说,她不会去城外。洪亮,赶快去问问那名书吏,竹林逸士究竟是何人?”
洪亮刚刚离去,一个衙役进屋将一个密封的大信封呈递给狄公。狄公打开信封,将信平铺于案头。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慢慢细读。当狄公正欲靠在椅背上舒展一下身子时,洪亮回来了。他边摇头边说道:“大人,书吏说本城文人书生中没有用‘竹林逸士’这个别号的。”
狄公说道:“真可惜!”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用手指着案头的信笺,急促地说道,“这是院主的呈子。上面写道,杏花原名范荷依,七个月前被人从京都卖于院主,身价为纹银二百两。”
“据牙人说,他买杏花的情况有点特别,因为是杏花主动找上门来的,并且自报身价为一百五十两纹银。同时杏花还提出一个条件:只能将她转卖到汉源。牙人觉得这姑娘与众不同,哪有姑娘出面将自己出卖的?人家姑娘要么通过中间人,要么通过父母。可是牙人见这姑娘年轻貌美,又精于歌舞,他可以从中渔利,便不再多问什么了。当下付清银两,这桩买卖就成交了。可是,柳巷的院主是个不错的买家,牙人不敢造次,便将这蹊跷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院主,以免将来有什么事他会脱不了干系。”
狄公顿了顿,愤愤地摇摇头,又说了下去:“当时,院主问过杏花,可杏花含糊其词,院主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以为杏花是由于行为不轨被父母逐出家门的。来到院主门下之后的情形与桃花所说大致相同。院主在呈子里提到本城对杏花垂涎之人的姓名,这些人均为汉源城的风流名士,可是没有提到刘飞坡和韩永涵。院主曾几次劝杏花从这些人中找一个相好,委身于他,却被她断然拒绝。杏花舞艺精湛,卖艺不卖身,能为院主赚来大笔钱财,院主也就不再勉为其难了。”
“在呈子的最后,院主说杏花喜爱诗文,字也写得很不错,还能画画花鸟虫鱼,但她特别讨厌下棋!”
狄公又停顿片刻,看了看他旁边的亲随,问道:“现在,你们几位如何解释杏花在宴席上对我说的关于下棋一事,以及她在袖中所藏的棋谱?”
马荣不知所措地挠着头。乔泰问道:“大人,我能看看那张棋谱吗?我曾经喜好围棋。”
狄公将棋谱推给乔泰。乔泰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棋谱无甚价值,大人!白子几乎占满整个棋盘,只要设法稍微动几个白子,便能将黑子团团围住。黑子的布局毫无章法可言!”
狄公双眉紧锁,沉思片刻。悬于大门外的大铜锣响了三下,将狄公从沉思中惊醒。锣声在衙门大堂上回荡,狄公即将升堂问案。
狄公将棋谱放回案桌抽屉内,长叹了一声,起身离座。洪亮帮狄公穿上藏青色锦缎官服。狄公扶正头上的官帽,对三人说道:“今晨先审花船命案。好在眼下尚无别的要案缠身,我等可以全力以赴地破解此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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