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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大唐狄公案·壹(45)(1 / 2)

“相貌不敢恭维,”校尉评价道,“这话倒是在下最不该说的!”他那裂成几半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他抓住尸体的肩膀:“是被人从背后插入刀子捅死的,一刀命中心窝。当时他脸朝下躺在地板上,就在那女子的房门后。”校尉一松手,尸体的上半部啪地掉了下去,“混蛋渔郎,杀了钟旺后,又割开了他的胸部和小腹。我是说,在杀人之后,因为正如您亲眼所见,前面的这些伤口本应出很多血,但却没有。噢,对了,还有最后一样没请大人过目,差点忘了!”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长方形的包裹,撕掉外面的厚纸,递给狄公一把长而薄的尖刀,说道:“大人,这是在王三郎的渔船上找到的,他说是用来收拾鱼的。刀上没有血迹,可为什么一定要有呢?回到船上后不愁找不到水来洗。好了,大人,就这么多了。我想,王三郎一时半会儿就会招供。在下知道这种年纪轻轻的泼皮无赖开始总是把什么都赖得干干净净,但经彻底的审讯后,就会垮下来,连三岁时偷过一颗枣都会招出来的。大人,您有何吩咐吗?”

“首先,得通知死者亲属认尸,所以,本县——”

“大人,此事我已办好了。钟旺是个鳏夫,有二子现住长安,尸体是由林掌柜来认的,他是钟旺生意上的伙伴,跟他住在一处。”

“你和你的手下干得很漂亮,”狄公说道,“让你的人把凶犯和尸体移交给我带来的兵丁。”他站起身,补充道,“阁下雷厉风行,本县不胜感激。因为此案隶属民案,你只需上报县衙,便可以袖手不问,但你不辞辛劳帮了本县。”

校尉抬起一只手,请求狄公不要再说了。他用一种奇怪的沉闷声说道:“这是我的荣幸,大人。我碰巧是孟郎将的手下。我等愿终生为大人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等俱是如此。”

一阵痉挛扭曲了他的面孔,这就是他的微笑吧。狄公走回北城门的哨楼里,决定先在此地立即提审凶犯,再前往现场察看。如果回到衙中再行审问,线索会模糊不清。这案子看上去没什么曲折,但谁能妄下论断呢?

哨楼里四壁空空,狄公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开始审阅校尉提交的呈文。除了已知的那些情况外,呈文里没多少别的东西。死者名叫钟旺,五十六岁;女孩名叫黄莺,芳龄二十;嫌犯渔郎,二十二岁。他从袖筒里掏出名刺和当票。名刺上写着:“钟旺,祖籍山西。”当票为一符木,盖有钟旺当铺的大红印章;典当人裴夫人,当绸衫四件,当银三两,月息五钱,限三月内赎取,典当日为前一天。

班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衙役。

“放在角落里。”狄公命令道,“你们认得住在哨塔里的聋哑女孩吗?军官只告诉我她叫黄莺。”

“认得,大人,那就是她的名字。她是个弃儿,被过去在城门口卖水果的老妪养大,老妪还教她认了一些字,学了一些手语。两年前老妪死了,街头无赖总是欺负她,她就搬进塔里去住,在那里养鸭,靠卖鸭蛋过活。大伙儿叫她黄莺,是取笑她是个聋子,结果这倒成了她的名字。”

“好啦,闲话休提!把凶犯带来见我。”

一个身材矮壮的年轻人在衙役的包围下进到房内。乱蓬蓬的头发披散在他肮脏阴郁的脸上,他皱着眉头,棕色的上衣和裤子上打着好几处补丁。他的手上缚着锁链,绑在身后,另有一根细细的铁链缠绕着他光秃秃的粗脖子。衙役按着他跪倒在狄公面前。

狄公默默地审视着年轻人,考虑着用何种方式审讯最好。屋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犯人沉重的呼吸声。狄公从袖筒里摸出三两银子。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年轻的渔郎讷讷地说了几句,话中带着浓重的土腔,狄公听不太懂。其中一个衙役踢了犯人一脚,吼道:“大声点。”

“是我的积蓄,想买条像样的船。”

“你第一次见到钟旺是在何时?”

渔郎爆发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他右边的衙役用剑背击打他的头部,不许他再骂下去。王三郎甩了甩头,闷闷地说道:“我只是远远地见过他,因为他老在码头那儿晃来晃去。”他突然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要是我碰到他的话,早就把这头脏猪干掉了,这骗子!”

“你在他铺中典当时,是否上过钟旺的当?”狄公迅速问道。

“我有什么东西好当?”

“那为何骂他是骗子?”

王三郎抬头看了狄公一眼,从那充血的小眼睛里,狄公看到了一种鬼鬼祟祟的神情。年轻人又垂下头,阴沉地答道:“因为所有开当铺的都是骗子。”

“昨晚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跟那帮当兵的讲过了。在码头的面馆里吃了碗面就回到船上了。抓了几条大鱼后,我就把船停在塔的北岸,又睡了一会儿。我本来想在太阳落山后给黄莺带几条鱼的。”

年轻人说起女孩的名字时,话音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这引起了狄公的注意。他慢慢地说道:“你不承认杀死当铺的东家。而除你之外,只有那姑娘在场,可见是她杀的人。”

王三郎蹭地跳起来朝狄公扑去。他来势迅猛,幸亏两名衙役还来得及抓住他。他乱踢乱蹬,头上挨了一记重拳,跌倒在地上,铁链踉跄地敲击着石头地面。

“你这狗官,你——”年轻人大叫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班头在他脸上踢了一脚,他的头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便再也不动了,一抹鲜血从他裂开的嘴唇里流了出来。

狄公走到他身旁,俯身望去,他已失去了知觉。

“除非本县下令,否则不准虐待犯人!”狄公严厉地呵斥着班头,“把他弄醒,送回大牢,午间升堂时再正式审讯此人。班头,你把死尸送到县衙,将此事告知洪参军,再把校尉写的呈文交给他,告诉他我在此地再走访几个证人便回去。”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着,“给我一块雨毡。”

迈出房门前,狄公用雨毡遮住头顶和肩膀,然后纵身跃上租来的马匹,骑马驰过码头,转入通往沼泽的硬土路。

雾已消散了一些。他一边疾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荒凉景色。芦苇丛中可见窄窄的小溪蜿蜒流动,不时汇合成大片的水洼,在银灰色的天光里闪着沉闷的亮光。一群小小的水鸟突然惊飞,刺耳的鸣叫声在荒无人迹的沼泽地里怪异地回响着。他注意到因昨夜一场暴雨而漫出的溪水正在退去,路面已经干了,但仍能看到随水漂来的大片水草。他骑马驰过堡垒时,放哨的士兵拦住了他,狄公出示了藏在靴筒中的吏部牒文后,便被放行了。

老哨塔有五层,四四方方,外观简陋,立在一个草草磨就的石台上。拱形窗子的窗板已没了,顶层的房顶也塌陷了半边,两只肥大的黑乌鸦栖息在断裂的横梁上。

再走近些,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嘎嘎叫声。哨塔的石台下有一泥泞的池塘,几十只鸭子挤在水边。狄公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根苔痕累累的石柱上。鸭子开始一面在水里扑腾起来,一面愤怒地大叫着。

有着拱形顶的底层低矮、漆黑,除了一堆破烂的旧家什外,别无他物。一个摇摇晃晃的狭窄木梯通向二楼。狄公用手扶着潮湿、生着苔藓的墙壁爬上楼梯,因为扶手已不知到哪儿去了。

当他跨进半明半暗、光秃秃的房间时,发现拱形的窗下是张简陋的木床,有东西在床上的破布里动了动,从那块打着补丁、灰色的床单下发出了一种粗哑的声音。狄公很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房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桌子,上有一把裂缝的茶壶。靠墙放着一张竹榻。角落里砌了个砖灶,灶上支着口大锅,灶旁还有一个装满木炭的破竹篮。霉味、汗味混合着腐烂的气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

突然,床单被甩到了一边,一个披散着乱蓬蓬长发的女孩从床上跳了下来。一看到狄公,她又发出了那种怪异的嘶声,蹿到了最远的屋角,然后双膝跪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狄公意识到他看来似乎来意不善,便从靴筒里摸出牒文。他摊开牒文,走到那一脸恐惧的女孩面前,用中指指给她看县衙的大红印章,又指了指自己。

她显然看懂了,因为她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用那双动物似的受惊而睁大到令人恐怖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她身材匀称,发育得很好,皮肤也白得令人吃惊,圆脸蛋上虽沾着灰尘,却也非毫无动人之处。狄公把竹椅拉到桌旁坐下,他觉得应该做些熟悉的动作来安慰这怕得要命的姑娘,便拿起茶壶,像庄稼人一样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女孩走到桌旁,向肮脏的桌面吐了口唾沫,用中指沾着唾液写了几个七歪八扭的字:“王没杀他。”

狄公点了点头。他在桌上倒了点茶水,做了个手势,让她把桌面擦干净。她听话地走到床边,抽出一块破布,又快又起劲地擦了起来。狄公走到灶边,挑了几根木炭,用木炭在桌上写道:“是谁杀的?”

她哆嗦了一下,拿起另一根木炭写道:“坏黑妖怪。”她激动地指了指这些字,又飞快地涂抹道,“坏妖怪把好雨神变了个样。”

“你看见坏黑妖怪了?”狄公写道。

她使劲地摇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用中指反反复复地指点着“黑”字,又指了指自己闭起的眼睛,再次摇了摇头。狄公叹了口气,写道:“你认识钟员外吗?”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茫然地盯着他写的字。狄公意识到“钟”字笔画繁复,她不认识,就在上面打了个叉,改为“老头”。

她再次摇了摇头,并且带着厌恶的表情,在“老头”两字上画了个圈,写道:“好多血。好雨神再也不来了。王再没银子买船了。”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她用颤抖的手写道,“好雨神总和我睡觉。”她指了指那张木板床。

狄公在她脸上搜索了一阵。他知道,在本地的神话中,雨神总是占据着突出的地位,因此,它们出现在这傻乎乎的年轻姑娘的睡梦中和怪念头里,是件很自然的事。再说,她还提到了银子。

他写道:“雨神长得什么样子?”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开心地笑着,写了几个又大又难看的字——高、好看、好心。她在每个词上都画了个圈,然后把木炭向桌上一扔,抱住自己的上身,兴奋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狄公把目光移到别处。当他转过脸时,她已经把手放了下来,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突然她的表情又变了。她飞快地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那扇拱形的窗子,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狄公转过身去,看见银灰色的天空中有一些淡淡的颜色,那是彩虹的痕迹。她半张着嘴盯着彩虹,带着一股孩童般的喜悦。狄公拿起木炭写了最后一个问题:“雨神何时会来?”

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着油腻腻的长发,最后趴在桌上,写道:“黑夜,还下着大雨。”她在“黑”和“雨”字上画了个圈,又写道,“他跟雨一起来。”

突然间她用手遮住脸,痉挛似的痛哭起来,哭声与楼下鸭子的嘎嘎叫声交织在一起。意识到女孩听不见这些声音,狄公站起身,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当她抬起头时,她睁大的双眼里露出的狂野且近乎疯狂的眼神,让狄公不禁大吃一惊。他飞快地在桌上画了只鸭子,又写道:“饿。”她用手捂住嘴,向灶边跑去。狄公仔细地检视了一下门前的大石板,发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有一处清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死尸停放过的地方,看来是兵士们清扫了地板。他悔恨地想着自己曾把他们想得那样不堪。一阵剁击声使他转过身来。女孩正在一块粗糙的案板上切着米饼,狄公皱起眉头,担忧地望着她娴熟地挥动着一把大菜刀。她把切下来的米饼放进锅里,扭头看着狄公,幸福地笑着。他向她点了点头,便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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