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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不愧是父子(1 / 2)

马车到凌霄宗山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石阶上站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不是守山的弟子,是江湖人。灰衣、黑衣、麻衣,腰间别着刀剑,高矮胖瘦不一,从山门两侧一直排到石阶中段,密密匝匝,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粗粗数去,至少五六十人。

周寻勒停了马车,脸色沉了下来。“掌门,起码六十人。”

南宫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他下了车。颜浅要跟下来,被他按住了。“在车上。别出来。”颜浅没有争辩,缩回了车厢里,把车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窄缝。窄缝里,他看见南宫青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腰背挺直,剑挂在腰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赵鼎山站在石阶中段,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负手而立,气定神闲。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腰间的刀比别人的长出一截,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见南宫青,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用尺子量过的。

“掌门回来了。辛苦了。”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山门都听得见。

南宫青看着他。“你带这些人来,是什么意思?”

赵鼎山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没什么意思。掌门砍了我儿子的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我赵鼎山在凌霄宗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儿子犯了错,你可以罚他,罚他面壁,罚他禁足,罚他什么都可以。你砍了他的手,南宫青,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南宫青没有说话。赵鼎山又往前走了两步,离南宫青更近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南宫青,你年轻,气盛,我理解。但你不能这样羞辱我。我在这宗门里熬了二十年,不是来给你当垫脚石的。”

南宫青看着他。“你要什么交代?”

赵鼎山退后一步,声音又大了起来,大到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你退位。把掌门之位让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南宫青身后的马车,“把颜浅留下。你从哪来回哪去。凌霄宗不需要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掌门。”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那些江湖人笑得很难听,像夜枭的叫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好”。马车的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颜浅从缝里看见那些人的脸,有的狰狞,有的贪婪,有的面无表情,像一群被拴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恶犬,只等主人解开锁链。

南宫青的剑出了鞘。剑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剑尖指着赵鼎山的眉心。一瞬间,所有的哄笑都停了,连风都仿佛停了。赵鼎山没有后退,他的脸色也没变。他盯着剑尖,盯着那不到三尺的距离,嘴角还挂着笑。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动手!”赵鼎山举起右手,猛地挥下,“杀了他!谁拿下南宫青,赏黄金万两!执法长老的位置就是谁的!”

石阶上炸开了锅。六十多个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光剑影,寒光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山门都在抖。前排七八个人最先冲到,刀剑齐下,朝南宫青劈来,不留任何余地。

南宫青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是拉开距离。他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擦过最先那把刀的刀背,擦出一串火星,刀被带偏。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南宫青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和剑。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道光过去,就有一个人倒下。不是死,是伤,肩膀、手腕、膝盖、脚踝,他的剑专挑关节下手,一剑一个,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有人从背后偷袭,刀刺向他的后腰。南宫青没有回头,剑从腋下穿出,刺穿了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有人从上方跃下,刀劈向他的头顶,南宫青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刀断成了两截。他顺着惯性旋身,一脚踢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飞出几丈远,撞翻了身后四五个人,滚作一团。

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血从石阶上往下流,流进了石缝里,流到了草丛中,沿着石板的纹路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有人抱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有人捂着眼睛嚎叫,有人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南宫青的衣服上溅满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在滴血,衣摆在滴血,剑在滴血。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重了,但手很稳,剑很稳,站在人堆中间,像一棵被血浇透了的松树。

还站着的不到十个人了。他们握着刀,手在发抖,腿在发软,像筛糠一样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往前迈一步。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被后面的人瞪了一眼,又停住了。但很快,第二个人也退了,第三个人也跟着退。他们的阵形像被水冲散的沙堆,从边缘开始崩解。

不知道谁先跑了。把刀一扔,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其他人跟着一哄而散,翻墙的翻墙,跳崖的跳崖,钻林子的钻林子,转眼就不见了。石阶上只剩下满地的伤者、满地的血、满地的断刀和碎布,还有赵鼎山一个人站在石阶上首。

赵鼎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颤抖。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满地的血和躺着的人。

南宫青转过身,看着他。

赵鼎山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石阶的边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又退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目光从南宫青的脸上移到他的剑上,从剑上移到地上的血泊中,从血泊中移到赵煊身上。

赵煊跪在地上,低着头,断腕上的白布已经松了,血又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他没有看赵鼎山,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

赵鼎山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南宫青,别杀我。”

南宫青看着他,没有动。

“别杀我。”赵鼎山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几乎是喊出来的,但喊到一半就破了音,变成了尖叫。“我是凌霄宗的执法长老。我在宗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杀了我,弟子们怎么看你?江湖上的人怎么看你?”

南宫青往前走了一步。赵鼎山往后连退两步,脚后跟踩空了,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他撑着手往后挪,手掌按在血泊里,滑腻腻的,撑不住,又滑倒了,肘部磕在石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又撑起来,继续往后挪。

“别过来。别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指甲划过石板。

南宫青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南宫青,我求你了。我求你了。”赵鼎山的声音变了调。“你放我一条生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

南宫青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

“你儿子刚才喊你爹,你看都不看他一眼。”南宫青的声音不大,但赵鼎山听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跪在这里求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

赵鼎山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我………”

“你把他当棋子,用了二十年。现在他断了一只手,你连看都不看他。你配当爹吗?”

赵鼎山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我、我”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寻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南宫青的脸色,没有多问,一挥手,几个弟子上来,把赵鼎山从地上拖起来。赵鼎山的腿彻底软了,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

赵煊跪在地上,看着赵鼎山被拖走的方向。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周寻听见。周寻看了他一眼,赵煊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笑容还挂在嘴角。

“走吧。”周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煊没有挣扎,跟着他走。

颜浅下车,走过去。“你受伤了吗?”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血。他动了动肩膀和手臂,摇了摇头。“没有。”

“衣服破了。”

南宫青低头看了看袖口,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不大,里面的里衣露出来了,白色的,没有血。他把袖子卷了卷,遮住了那道口子。颜浅伸出手,握住南宫青放在膝盖上的手。南宫青的手凉凉的,上面有血,不是他的。

“你的手在抖。”

“用力过猛。”

颜浅捏了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红红的,是握剑握的,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他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南宫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别蹭,有血。”

“不蹭。贴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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