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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晒太阳(1 / 1)

斜江城的深秋,天高云淡,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格外温煦。金黄色如同融化的蜜糖,均匀地涂抹在青石巷灰褐色的屋瓦、光滑的石板路以及行人舒展的眉眼间,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暖洋洋的、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气息。

墨仁堂门口,沈墨搬了张自制的、铺着厚实软垫的藤编摇椅,正悠哉游哉地靠在上面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洁净的青色细棉布长衫,袖子松松挽起。长发随意束着,他微微眯着眼睛,脸上是全然放松的、近乎餍足的神情,像一只晒饱了太阳、昏昏欲睡的猫。

摇椅旁边,放着一张小矮几,上面摆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一只同样质地的茶杯,茶水温热,袅袅地飘着几缕极淡的白气。更旁边,张大娘也搬了张小杌子坐着,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褂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琐碎而寻常。

“昨儿个西街‘刘记’的糖炒栗子出锅了,我让芸娘去买了一包,嘿,真叫一个香甜!沈大夫,回头给你送点尝尝?”张大娘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说。

“那敢情好,我最喜欢这些零嘴儿了,先谢过大娘。”沈墨的声音带着晒太阳后的微哑,懒洋洋的,透着笑意。

“谢啥,要不是你,水生那孩子……”张大娘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感激,“昨儿换药,我看那伤口结痂得利索,肿也消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这都是沈大夫你的功劳啊!真是菩萨心肠,医术又高……”

沈墨摆摆手,打断她的夸奖:“大娘言重了,水生年轻底子好,恢复快是应该的。我那药也就是个辅助。”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轻柔的叮嘱。

“慢点,水生哥,小心门槛……”

“没事,芸娘,我自己能走……”

抬眼望去,只见陈水生正一瘸一拐地,在未婚妻芸娘的搀扶下,慢慢从自家方向挪过来。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有了血色,只是右腿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和夹板,走动时颇为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芸娘则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他身侧,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紧张与关切。

张大娘一见,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责怪: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下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你当是皮外伤呢?快给我回去躺着!这要是养不好,落下病根,以后做不了力气活,你怎么撑起这个家?怎么对得起芸娘?”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重,既是心疼,也是担忧。陈水生家里没人,以往全靠一身力气在货栈搬货为生,若腿脚真留下残疾,未来的生计便成了大问题。

陈水生被说得低下头,脸上有些讪讪,又有些不服气的小声嘀咕:“我……我就是觉得好多了,想出来透透气,老躺着也闷得慌……”

芸娘也怯怯地帮着解释:“娘,水生哥在屋里确实待得烦了,我就扶他出来走几步,不走远……”

“几步也不行!”张大娘斩钉截铁,“骨头没长好前,就得老老实实养着!透气?开窗户不行吗?”

眼看气氛要僵,一直靠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沈墨,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张婶,别太紧张。水生哥这伤,骨头接得正,固定得也牢,适当下地走走,活动一下气血,反而有利于恢复,能好得更快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让人信服的笃定。

张大娘闻言,脸上的严厉稍缓,但还是有些犹豫:“真的?可都说伤筋动骨……”

“那是老黄历了,”沈墨坐直了些身子,耐心解释,“适当的、非负重的活动,比如像现在这样扶着慢慢走几步,只要不碰到伤处,不使大力,其实是好事。总躺着不动,气血不畅,肌肉也会萎缩,反而不利于骨头愈合。您看水生哥气色不是好多了吗?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乱来的。”

这番话有理有据,又出自救命恩人之口,张大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瞪了陈水生一眼:“听见没?是沈大夫让你走你才能走!自己可不能胡来!”

陈水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知道了,我一定听沈大夫的!”

沈墨笑着指了指铺子门口一侧、阳光能照到的、干净的石阶:“来,芸娘,扶水生这边坐坐,晒晒太阳,补补钙……呃,是说对骨头好。”

芸娘感激地看了沈墨一眼,小心翼翼地扶着陈水生,在石阶上寻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陈水生坐下后,长长舒了口气,显然出来走走让他心情舒畅不少。芸娘就挨着他坐在旁边,两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交汇间,情意绵绵,一个悄悄将水囊递过去,一个接过来抿了一口,相视一笑,空气中仿佛都飘起了甜丝丝的味道。

张大娘看着这小两口,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转头又看向沈墨,目光在他俊朗年轻的脸上转了转,忽然带上了几分打探的意味,笑着问道:

“沈大夫,你看你,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高明,为人又仁义……大娘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啊?”

这几乎是所有长辈见到出色晚辈时的标准问话。

沈墨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茶杯,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脑子飞速转动。说真实年龄肯定不行,那会直接被当成妖怪或者疯子。他想了想,尽量自然地答道:

“额……刚过冠年不久。”冠年,即二十岁。这个年纪,既有一定的成熟度,又不会太过离谱。

“呀!才二十?!”张大娘果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墨,啧啧称奇,“真是年轻有为啊!比我们家水生还小上两岁呢!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一身的本事……了不得,了不得!”

她这话是真心赞叹,却让坐在一旁的陈水生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自惭形秽。是啊,人家沈大夫比自己还小,却已能独当一面,开馆行医,救死扶伤,受人尊敬。而自己呢?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差点连命都丢了,未来还不知如何……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芸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未婚夫的低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水生哥……”

沈墨也察觉到了,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张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托了长辈的荫蔽,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真要论起吃苦耐劳、脚踏实地,我远不如水生哥。他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挣生活,养家糊口,这份担当和坚韧,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他这话说得真诚,并非刻意安慰。在沈墨看来,陈水生这样的凡人,面对生活的重压,依旧努力、本分地活着,照顾家人,憧憬未来,其心性之纯粹与坚韧,未必就比那些追逐长生大道的修士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让他触动。

陈水生听到沈墨竟然如此评价自己,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大半,脸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晕,连连摆手:“沈大夫您太抬举我了!我……我哪能跟您比!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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