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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半甲子(1 / 1)

半个甲子的光阴,如同斜江的流水,看似平缓,却在日夜不息的奔淌中,带走了青石巷许多熟悉的面容,也沉淀下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又是一年深秋,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张家那间住了几代人的老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水生静静地躺着。

曾经那个能扛起货栈沉重木箱、有着使不完力气的憨厚汉子,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保持着几分清明与温和。

那是徐禾的手。曾经那个鹅黄衣裙、蹦蹦跳跳的少女,如今也已年近四十,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沉淀了为人妻母的稳重与风霜。她跪在床前,眼睛红肿。

“别哭……”水生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傻丫头……生老病死,咱们做大夫的……得看开些……”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这辈子……爹是值了的……有你,有你娘……有沈大夫……有街坊邻居……现在……爹要去看你娘了……她等了我……好些年了……”

芸娘去年离世,自那以后,水生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精神也常常恍惚,总爱对着空气念叨芸娘的名字。街坊都说,他是思念成疾,心也跟着去了。

徐禾听到父亲提起母亲,眼泪更是汹涌,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父亲的手。

床榻周围,还站着不少人。有街坊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墨仁堂如今的伙计学徒,都是与水生素日交好或受他恩惠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哀戚与不舍。

沈墨也站在人群后面。

他此刻花白的头发,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水生,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经历过太多离别。家族的覆灭,亲朋的离散,修仙路上见证的生死更是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麻木。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看着这个像家人一样相处了几十年的人,即将油尽灯枯时,却有锥心刺骨的疼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

水生絮絮叨叨地说完对徐禾的叮嘱,目光缓缓移开,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走上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伸出手,搭上水生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冰凉。

脉象微弱至极,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脏腑衰竭,生机已绝,是真正的寿终正寝,回天无力。

沈墨沉默着,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瓶身触手生温,里面是他炼制、一直珍藏的几枚“延寿丹”。虽不能逆天改命,却足以吊住性命,让水生再安稳地多活几年。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清香的丹药,想要喂给水生。

一只枯瘦的手,却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按住了他的手。

水生摇了摇头,眼神清明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过几年……芸娘……该怪我了……说好了……一起走的……”

沈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水生那双平静接受死亡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知道,水生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水生对芸娘的思念,早已超越了对生命的留恋。强行留住他,或许反而是种折磨。

沈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丹药收回瓶内,重新塞好瓶塞。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生似乎看懂了他的难过,反而安慰般地笑了笑,枯瘦的手反握住沈墨的手,那双手此刻也伪装得苍老,布满“皱纹”。

“还记得……你刚来那年……”水生陷入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断断续续,“半个斜江城……都来看过你……那个俊俏大夫……我也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等着你来救我……哈哈……”

他说着,竟还笑了起来,却引动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徐禾连忙给他拍背顺气,眼泪掉得更凶。

沈墨连忙扶住他,用灵力悄然渡入一丝温和的气息,抚平他肺腑间的痉挛。水生渐渐平复下来,喘着气,脸上却还带着笑。

沈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酸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水生枯瘦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这些年,水生早已不是墨仁堂的伙计那么简单。他是家人,是沈墨在这漫长红尘行走中,最坚实的羁绊与温暖。他们一起打理医馆,一起上山采药,一起过年守岁,一起看着徐禾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看着她嫁人生子……

“还说这个……做什么……”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水生缓过气来,重新握住沈墨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墨,仿佛要透过那层易容的伪装,看到最深处的本质。

“凡人生命……太短……”水生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抵不过……上天入地的仙人……那年……晖哥回来一趟……我就被那份……神采吸引了……心里也偷偷想过……要是能像他一样……该多好……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沈墨:“但是……你不一样。”

屋内的其他人,包括徐禾,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水生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唯有沈墨,心中猛地一颤。

“你总是……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水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和,“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我知道……你也是……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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