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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一晃百余年(1 / 1)

一百三十五年,飞仙域的格局,已经悄然改变了。

三十年前,御北宗极冰真君坐化。那位镇守北域上千年的元婴大修士,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在一個风雪交加的夜晚,无声无息地陨落了。御北宗群龙无首,北域边境群狼环伺。寒鹰真人为了挽大厦于将倾,闭了死关,以求突破元婴。可北域的安危事关整个飞仙域的命脉,寒鹰真人最后找上了天剑宗。顾允寒临危受命,被迫坐镇御北宗,成了那片冰天雪地中最锋利的一柄剑,但顾允寒还是每年都会回望月峰,在树下呆愣。

而素女宗,也在这些年里悄然崛起。云华真人的伤势彻底痊愈,成功突破元婴,如今整个飞仙域,素女宗凭借两位元婴修士,早已不是当年的五宗末流。越来越多的女修不远万里前来拜师,山门前的石阶上,终日可见来来往往的身影。

只有望月峰,还是老样子。

灵气稀薄,草木稀疏,连飞禽走兽都很少光顾。素女宗的弟子们很少来此,偶尔有几个采药的,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人知道峰顶上那棵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没有人关心。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生长,一年又一年,从一株孱弱的幼苗,长成了一棵巍峨盘旋的巨树,三人合抱之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一条手臂粗的枝干上还挂着刻有沈墨名字的木牌,微风吹过,将它吹得轻轻摆动,这是顾允寒用养魂木做的,既是寄托思念,也是一份执念,被顾允寒用法力固定在树上,任谁也拿不下来。

可今夜,它不一样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望月峰上的风忽然停了。不是那种渐弱渐息的停,而是骤然凝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云层不再流动,枝叶不再摇曳,连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整座山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巨树亮了。

那光芒从树根深处涌起,沿着虬结的树干一路向上攀爬,如同地底深处沉睡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淡金色光芒。它流淌在树皮的每一道纹路里,渗入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将整棵巨树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光晕之中。

树冠开始震颤。不是风吹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悸动。每一根枝条都在微微颤抖,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远古的低语,又像是温柔的呼唤。那声音很轻,很柔,却穿透了寂静的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

峰顶上,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野草,开始疯狂地拔节、抽穗、开花。那些早已枯死的树桩,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些干涸的岩缝中,渗出了清澈的水滴。整座望月峰,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寸土地都在呼吸,每一块岩石都在回应。

巨树最顶端的两条枝干,开始有了人性的动作。

它们缓缓伸出,一上一下,在空中缓缓合拢。那动作极慢,极柔,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郑重与虔诚。上方的枝干微微弯曲,如同母亲的臂弯;下方的枝干轻轻托举,如同父亲的掌心。它们就这样合抱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如同摇篮般的形状。

树冠上那些金色的光芒,开始向那两条枝干汇聚。它们从每一片叶子中流出,从每一道纹路中渗出,从每一根根须中涌起,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万流朝宗。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在枝干合抱的中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那光团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

整棵巨树,在这一刻将全身的灵力都托举到了那两条枝干之间。它的叶片开始失去光泽,它的枝干开始变得枯槁,它的树皮开始皲裂脱落。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给了那个光团,没有一丝保留,没有一丝犹豫。

灵光爆射而出,将整个望月峰笼罩在内,望月峰底,一个在夜里采药的素女宗弟子被这异象惊动了。

她叫杜月,是素女宗弟子,入门也有二十几年了,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今夜她本不该出现在望月峰,这里灵气稀薄,没什么好药可采。可她偏偏来了,因为听说望月峰的月色是素女宗最美的,她想来看一看。

此刻她站在山腰处,仰头望着峰顶那道光芒,腿都在发抖。那股灵力波动太强了,强到连她这个修士连站都站不稳。她想跑,可脚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那道光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听见峰顶上那棵巨树的每一声叹息。

终于,光柱开始消散。不是骤然熄灭,而是缓缓收敛,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落幕的夕阳。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缩回树冠,缩回枝干,缩回那两条合抱在一起的树枝之间。望月峰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小猫的呜咽,又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嘶鸣。可它落在她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她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婴儿的哭声。

望月峰上怎么会有婴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事,跑是最明智的选择。可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那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饿了,又像是冷了。杜月咬了咬牙,又迈了一步。

她顺着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终于爬到了峰顶。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那棵巨树,已经面目全非。曾经巍峨盘旋的枝干,如今枯槁地垂落着,像是一位耗尽了最后心力的老人。那些繁茂的叶片凋零殆尽,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树皮皲裂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

可就在那枯槁的枝干之间,在那两条合抱在一起的树枝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白嫩嫩的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手上还抱着一个木牌。

她下意识地抽出法剑,剑尖对准那个婴儿。手在抖,剑也在抖。“素女宗不可能有婴儿,”她的声音在发颤,“难道是鬼修……鬼婴……”她听说过那种东西,怨念所化的邪物,以婴孩的模样示人,专吃修士的精血。她的法剑握得更紧了,可她的脚步却在往前挪。

那婴儿听见了她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瓣桃花。他没有恐惧,没有恶意,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露出粉嫩的牙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他朝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那手势像是在说:抱抱。

枝干缓缓伸了过来,将那婴儿送到她面前。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杜月低头看着那婴儿,看着他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看着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看着他笑得眯成缝的桃花眼。她伸手,将法剑插回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那婴儿被她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怕生,反而用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可随即,恐惧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素女宗规矩森严,弟子不得通婚,更不得生育。这个孩子,如果是哪个弟子的私生子……被发现就是死罪。而她抱着这个孩子,她就是同犯。

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也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亮的,纯纯的。咬了咬牙,将婴儿往怀里紧了紧。她猫着腰,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连夜下了望月峰。

不敢走大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她抱着那个婴儿,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夜风很冷,她就把婴儿裹进衣袍里;路很颠,她就用双手稳稳地托着他。婴儿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缩在她怀里,偶尔动动小手,偶尔嘬嘬手指,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哼哼。

从望月峰到山门,从山门到云梦泽,从云梦泽边缘到深处。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了下来。这里有溪水,有果树,有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将婴儿放在一处干燥的草甸上,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婴儿没有被吵醒,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白嫩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地盖在婴儿身上,又将那个刻有沈墨名字的养魂木牌塞了进去。然后她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口那一线渐渐亮起的天光,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望月峰上出现,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没有父母,没有来处,甚至没有身份。在这素女宗,他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看着婴儿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可怜你,出生便没有父母。”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惜,“可惜宗规森严,你不能留下。日后,只能当你自己地养天生了,不过好歹给你留下了个名字。”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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